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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重与诗画的精彩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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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 子      2002-07-19 14:56

  从开始喜欢戏曲至今,各个剧种的戏曲影片看过不下三十余部,可惜,称得上好的作品基本都是十几年、几十年前的旧作。近几年的戏曲影片原本便少,质量更是让人不敢恭维,于是,在参加《生死擂》的首映式之前并未对这样一部黄梅戏电影抱有太高的期望,甚至连它的故事情节都是一无所知。

  也许是对严凤英那一代的经典影片热爱得近乎偏执,也许还带有着对黄梅戏现状的一点点失望,我并未期待这样一出名不见经传的黄梅戏电影会是一部如何激动人心的片子:一贯以为,黄梅戏是一个风格与越剧非常类似的剧种,基本都与“震撼”二字无缘,太多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只是演尽了太多的世态炎凉、悲欢离合。真的没想到,就这么不经意间竟然瞥到了,两个小时,几乎不曾分神地被吸引着,不仅仅为了故事中那惊心动魄的较量以及工笔与写意融合的流畅,更重要的是那份黄梅戏中一贯少有的凝重的意境。

  从来都觉得,说黄梅戏是“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剧种”绝非贬义,相反,正是这种山歌小调般的平民气质,才让黄梅戏益发轻易地几乎不分地域地吸引了相当大数量的观众群。不过,过分平民化的风格在当代社会的审美中似乎又有着几分略微的局限:黄梅戏固然也可以排演《红楼梦》,但马兰而外,那个整体的舞台还是免不了地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黄梅戏固然也可以拍摄《家》、《春》、《秋》这样的文学作品,且不说这只是其众多新旧剧目中异常孤立的题材,而普通话的念白和音乐剧走向的音乐风格,又似乎使这部难得的作品稍稍偏离了戏曲的本质。之所以对《生死擂》异常地欣赏,最主要的一点便是它的题材,一场小小的斛擂竟然奇妙地牵扯出了关于国家、民族大义,关于夫妻情、兄妹情之种种澎湃情绪的宏大命题,而原本竞技性的输赢便这样意想不到地将所有的生死爱恨都悬于了一线。

  《生死擂》原本是改自名为《斛擂》的黄梅戏舞台剧(曾由杨俊主演),虽然并不曾看过该剧的现场演出,但从故事情节的角度而言,我以为这个题材非电影演绎莫属。电影是凝练的艺术,与戏曲相比少了严格而繁琐的程式,与固定的舞台相比,又多了一个广阔跳跃的任意空间,只在镜头交接间便让故事的情节发展得平实晓畅,流转自如。

  最具证实性的一场戏是赵大江伤重身亡的那一段。试想,在一场事关家国命运的竞赛即将来临的前夕,纵使平安无事也应是心情审慎的不眠之夜,更何况干系重大的主人公赵大江竟偏在此时惨遭暗算。鲜血,如注地流淌,烛光下,盆盆清水转瞬便红得令人心悸。原本紧张的气氛益发急迫起来,赵大江的伤势明天会好吗?擂台是必定要打的,他难道会带伤上阵吗?结局又将如何呢?悬念层层迭生。转眼已是开擂时,郑京生早早到场,一边是人山人海、擂鼓急催,一边是病榻高卧,寸步难移。两处场景,两种心情,再加上此擂所涉及非同一般之后果,在镜头的交替转接中相关相应,只把情势的紧急提升到了一个高度。第一遍鼓起,赵大江不顾妻子的阻止挣扎起身,伤势太重,终是力不从心。这是一干民族大义的斛擂啊,月英你可代我出战?一个头重重地叩下,尚不等焦虑的苏月英反应过来,却已撒手西去。一切的重担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落在了身为弱女子的苏月英身上,向前走,是丧夫之痛,往后退,是民族义气,怎么办?!经历了前面一系列进退维谷的抉择铺垫,至此,影片终于第一次推向了惊心动魄的高潮。耳边已是二通鼓起,再没有犹豫的时间,摘下头上的簪花,换上一朵黄菊,苏月英洒泪上阵。

  之后比擂的刻画也相当跌宕,背负丧夫之痛的苏月英虽沉着应战,仍只平了第一局,失了第二局。由此,第三局便成为了最为关键的一局。这一局使用的品种是黄豆,此物正是当年郑京生败在赵大江手下的物件,又及今日原应出场的师兄竟无故换了师妹,种种不祥之兆更使郑京生心中平添了几分没来由的躁动与不安。于是,与其说第三局的擂台是技艺上的比试,尚不如说技艺比试已悄悄地转化为了二人心理上的较量,而此双重的斗争情态则无疑更加大了影片中的戏剧性、紧迫性、可看性,把影片惊心动魄的情节再一次推向高潮。

  窃以为,以上之种种情节呈现,最为关键之处莫过于紧张度的设置,如果能把气氛渲染到扣人心弦,便已成功了一半,而如此的效果,恐怕唯有电影镜头之交替处理方才见效。试想,如换了舞台,纵然可以让两个场景各自存于舞台一侧,以形成相互对比,但舞台狭小的空间毕竟无法让两大场景同时并存,如用场次分别叙述,则完全失却了交相呼应时所能渲染出来的力度。尤其是心理的刻画,如果不能通过电影镜头的特写放大,仅通过舞台呈现或身段展示,只怕又要减色良多。

  在旧作《尊敬戏剧》中曾有过一点对新时期越剧内涵扩展途径的两个认识,其一,剧目本身深度上的拓展,即运用文化的手段,引发人们更深层次的思考,并引起现代人的情感共鸣;其二,题材上、表现手段上的拓展,为才子佳人的剧目提供新内涵,让越剧尽可能地适应才子佳人以外的其他题材的剧目,拥有更丰富的人生体验。之所以欣赏茅威涛,只因为她出演的剧目总是把要演绎的人物置放在一个很雄浑的历史背景之下,通过存在个体与特定时代因素间悬殊力量的对比,折射出中国传统文化、人文精神的光辉。事实上,上述的创作途径对黄梅戏同样适用,一贯以为,以乡土特色为主的黄梅戏,其文化内涵方面甚至较越剧偏低,当代之黄梅戏品位拓展的一个关键便是文化内涵的进一步提升。

  说到文化内涵,其实并非仅指文人的文化,事实上,黄梅戏并不太适合文人文化的演绎,目前为止,黄梅戏尚无成功刻画出曹植、司马相如、李白、陆游等文化名人的先例,但是,安徽毕竟也是文化底蕴深厚的省份,魏晋时,大名鼎鼎的曹氏父子而外,谢朓也曾在任职宣城太守期间留下了其诗歌创作中最精彩的诗篇,再至清代之桐城派、五四时期之胡适……一连串文人学士、清雅诗篇及文学流派都诞生在这片土地上,除此以外,广阔的民俗文化,自秦代“蒙恬造笔”到唐宋时期闻名于世的徽笔再到一统天下的徽墨,以及徽州古镇之建筑文化,徽商之平民文化……所有这一切的交织,便恰好为黄梅戏的创作演绎形成了一个相当丰实的文化背景。

  如果说《徽州女人》在美学角度的成功须得意于徽州风情的灵感,那么这一部《生死擂》则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殖民地时期的中国现状、徽商米市的种种风土民情,古徽州精致的木制建筑、清山秀水,以及斛擂比赛时令人眼花缭乱绝活儿、技巧……艺术处理也罢,合理夸张也罢,总之,这一幕幕生动而新鲜的画面缓缓地由各个角度逐一铺展开来,让面对它的你说不出的新奇与欣喜。于是便想,在中国这一片处处埋藏着丰厚文化因素的大地上,安徽也算得是一个蕴藏文化的宝库,黄梅戏何不更多地利用起存在之地的优秀元素并融入自身的创作呢?悠久的笔墨制造渊源不也正是一个急待挖掘之可以入戏之点吗?

  对一部优秀的戏曲影片而言,仅仅具有内涵丰富的题材还远远不够,如何用电影手段加以实现应是电影拍摄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戏曲写意,电影写实写意皆可,却毕竟侧重写实,只有当此二者寻找到了一个相关的契合点,才可真正地把舞台艺术较为完美地转化为银幕艺术。

  《生死擂》拍摄之最大特点,便在于“诗画”二字,其整体风格基本做到了把电影与戏曲的各自优势同时展现了出来,我想,能做到这二者的影片,该称得上成功了。先谈该剧对电影优势之发挥,印象弥深的情景有五:

  其一,郑京生乘舟自镇江前往芜湖,途中,青山、碧水、红叶、头带斗笠的旅者,荡漾江面的一叶扁舟……画面精致得让人几乎舍不得移开目光。景致虽美,心绪却重,无心赏景,只用一段韵味醇厚的黄梅戏唱腔缓缓地道出了其时复杂的心境:当年一次小小的失误痛失与师妹结为连理的机会,更失了男子汉弥足珍贵的威严与尊严,今日归程,定下决心再论输赢。

  其二,寂静的徽州古祠,回乡的郑京生先去祠中拜望师傅的灵位,落寞之余借酒消愁,善解人意的师妹预知师兄行踪,先来拜望,祠堂里清冷的灵位、石板地,高大的木门、房梁、屋檐,镜头自下而上仰视着扫去,一副副森严的画面益发显示出了其中二人人力之渺小。

  其三,赵大江受重伤几近昏迷,漫漫长夜,苏月英点燃了枝枝鲜艳的红蜡烛,蓦然,蜡烛熄灭,只余一缕袅袅的青烟,轰然的交响乐在耳边响起,所有的红烛转瞬变为了白烛,淌下滴滴清泪。没有砰然倒地的突兀,没有主人公与世长辞的直观画面,却更极尽完美地渲染出了几度心绪的沉浮,让人无法不随之怦然心动。几段苏月英长篇的唱段之后,坚强的女主人公毅然地采下了门前几朵怒放的菊花,白色的轻放于丈夫身上,一朵黄菊默默地插在了发间。黄色也是祭奠的颜色,却并非完全绝望,它没有白的那份惨淡与肃杀,相反,却有着几分带着希望的鲜艳。一个特写的处理,让你更难以摆脱地把那一份耀目,一份希望铭刻在了心上。

  其四,打擂现场,前两局苏月英一平、一负,第三局即将开场,一个淡然的转身,郑京生无意间瞥见了其发间之黄菊,恍有所思。这一特写,恰好与前面戴花之特写交相呼应,应算细腻之笔。第三擂结束,苏洒豆三颗,郑洒豆五颗,苏月英终以两颗黄豆的差额取得了此局的胜利。此处依然使用了特写处理,让几粒微小的黄豆,颗颗清晰地映入观众的眼帘。

  其五,影片尾声,郑京生出家为僧,青山古刹,悠悠钟声,无需无欲地了此残生;海边,白幡飞舞,满眼肃杀,身穿孝服的苏月英把一贴红艳艳的龙票置于丈夫的灵前。语调沉沉:与英国的斗争终于胜利了,开市!

  可以试想,上述几个场景,倘是换了舞台,只怕除了通过间接的唱词,再无直观之法让人有所深刻感悟。而电影则恰好运用了其特写以及镜头的跳跃,恰倒好处地展现了外部世界与剧中人物复杂内心情感的对比交织。以电影独特的手段丰富了戏曲相对狭小的表现方式,且完全贯彻了戏曲之写意的一贯神韵。

  提到该影片对戏曲传统因素之保留,首先不可不提的是该剧的音乐设计,通篇之纯粹的黄梅戏唱腔,完整地再现了黄梅戏最为出色之音乐旋律优势,几位主人公动听的吟唱与精致的外景相融合,组合成了一副副精彩异常的音乐风情画。与舞台剧不同,影片里使用了通篇交响乐的伴奏,初听时似不如与传统乐器之配合默契,细听下去,却另有一番味道,尤其在较为宏大场面的配合上,更是体现出了交响乐气势恢宏的特点。

  戏曲影视作品常常会由于较为注重情节的铺排,而忽视戏曲唱段的演唱性,因此不少影视剧中(尤其是戏曲电视剧)流传下来的经典唱段往往不及舞台,《生死擂》在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看完后颇有几段唱腔让人记忆深刻。比如祠堂一场,苏、郑兄妹二人靠在一根高大的木柱前,有一段叙旧的演唱,回味出了儿时一段青梅竹马的时光,深情款款,余味悠长,在一场贯穿着紧张气氛的斛擂中,平添了几分兄妹挚情的情味。再如苏月英等待丈夫回家的唱段,以《蓝桥会》中一段黄梅戏传统曲牌为基础,唱出了女主人公的几分焦虑,几分等待;还有就是赵大江身死的一场,轰然响起的背景伴奏以及画面上红白对比的激烈,都为韩再芬一段悲壮的高腔做了良好的衬托。

  窃以为,戏曲与电影之接轨音乐而外的另一大难点便在于戏曲虚拟身段的表演与电影生活化风格的不符,可以想象诸如《徐策跑城》、《萧何月下追韩信》之类的戏曲表演,在影视中恐怕难以展现其舞台身段的神妙。但戏曲影片如果没有戏曲之程式,使用纯粹生活化的写实表演,则仿佛又失了戏曲原本的韵味,怎样才能把这有些冲突的两者有机结合呢?《生死擂》做出了一个尝试。虽然其间仍有着不少缺陷,但至少逐渐体现出了导演努力结合二者的意识。尤其是斛擂一场,比赛中那些倾倒米、豆的动作,都是相当优美且戏曲化的,而这些身段动作放在电影的拍摄中,也并不觉得突兀或格格不入。唯一的遗憾是导演还是偏重于面部表情的刻画,稍微忽视了身段动作的整体,我想,如果能有更多的身段全景,影片的整体效果一定会更加丰富。

  最后简单谈谈该影片的剧本的人物性格设置与演员的表演。

  《生死擂》的编剧是金枝,原谅我对这位作者并不熟悉,剧本整体来说还是不错,唱词基本沿袭了黄梅戏的一贯风格,通俗易懂。人物性格的设置也算丰富,尤其是对女主人公苏月英的设计,由几次细节的描绘从多侧面既展现了她作为女性的细腻、温柔,又刻画了她被推到紧要关头时的坚决果断与魄力。

  韩再芬以往的角色大多是青春少女的类型,《徽州女人》之不同于以往,只在于她加长了女主人公年龄的跨度,至于人物性格却依然如故。但在《生死擂》的表演中却有些不同,不再是文弱女子的套路,自从苏月英一出场,身上便显示出了一种少有的冷静与坚决,尤其是随着一次次情节浪潮的推进,终让她体现出了一份敢于面对惨淡人生的魄力。特别喜欢她挥泪迎战前的那一幕,用冷冷的调子缓缓地唱着,“我已断了那女儿的心肠”。其实如在此处让她义无返顾地离开便已意尽得恰倒好处,只可惜编剧偏又画蛇添足地在后面加上了几句陈述紊乱心情的唱腔,破坏了原本铮铮的气度。

  很想对大家说,有机会去看看这部黄梅戏电影吧,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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