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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作品必耐读,在因人因时因地而异的接受流程中被不断读出新意来。惟此,一部内涵丰厚的好作品,也必然容许有多重解读视角,艺术的、美学的、心理的、哲学的、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等等。
在第六届中国戏剧节上引起激烈反响和争论的黄梅戏《徽州女人》,堪称是近年来不多见的好作品之一。对于《徽》剧,世人见仁见智已说了不少,我想换个角度谈谈个人管见。也许,这对有关新编历史剧创作的讨论,有可供借鉴处。
将"女人“同”徽州'联系起来,这不单单是为剧作贴上一张地域性的外在标签,它具有更深刻的内涵。来到皖南,说起徽州,人们首先会想到那片土地上以奇松、怪石、云海驰誉遐迩的黄山。此外,你一定还知道那在今天已被作为文物保护并成为旅游热点的牌坊群。这牌坊群,是为历史上被封建男权社会表彰为“节烈”女性而立的。她们是一群用自身血泪甚至生命换来封建男权荣耀的“留守女士”,她们有资格成为旧时代被褒扬不尽的对象,完全是高度“菲勒斯中心”化的封建礼教道德剥夺女性权力、异化女性价值的别有用心的产物。一位“五四”文化名人指控的“礼教杀人”(尤其是作为“次性”的女人),在此得到了触目惊心的展现。徽州连同它的牌坊群,刻记着中国性别文化史上一段沉重的事实--女性以生命和血泪献祭“菲勒斯”礼教的事实。今天,每当说起徽州,看到徽州土地上大大小小的牌坊,就会想到这些可悲的女子,想到她们那悲剧的命运。
就此而言,皖地出了一台将“徽州”与“女人”纠葛起来的剧目,实在意料之中。然而意料之中又有出乎意料之处。《徽州女人》写了“留守”的女人却并未循守大家熟知并期待的套路,从文本看,它带给我们的完全是另一种思考。该剧从文本到舞台,由女性编剧,女性导演,女性主演,截取“嫁”、“盼”、“呤”、“归”四幕场景浓缩了作为“类”的徽州女人的一生命运轨迹。剧中故事发生在清末明初,一个闭塞的小村子里,15岁的女子出嫁了,她穿着大红嫁衣,在欢快的唢呐声中喜洋洋地上了花轿。她只知道,她将要嫁给一个温和厚道的读书郎君;她却不知道,新郎倌儿不肯接受父母包办的婚姻离家出走。为免尴尬,小叔子代哥哥将新娘接进了家门,待真相大白之后,这位“留守女士”漫长、痛苦、、难熬的等待生活也就开始了。男人走出了“家门外”,一刀剪下了脑后的长辫,也剪断了同旧生活、旧传统的牵连;女人留在了“家门内”,留下了男人临走时剪下的辫子,了留下了一生的思念和幻想。十年过去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再一个十年过去了,等啊等,熬啊熬,终于有一天,男人叶落归根,却是携着外面娶的妻回来了。“留守”的女人什么也没说(她又能说什么呢?),平静地承受了这一切,平静地离开了这个家……
从表现形式上看,该剧并未循守传统戏曲的编码程式,它没有曲折的故事情节,也淡化正面的矛盾冲突,连剧中人物也只有身份(如女人、丈夫、公公、婆婆、老秀才、唢呐大哥)而无姓名,它只是从特定视角去突出和渲染了作为“类”的传统女性的生存状态和悲剧命运,把她们作为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牺牲品的事实展现在观众面前。不像通常的悲剧作品,《徽》剧中没有任何具体可指的坏人在起作用,女人身边的每个人都对她满怀善意,同情她、关爱她。造成这女人悲剧的,是冥冥中无形却强大的力量,也就是该剧规定情境中人物共同呼吸并深受其浸润的,虽被时代浪潮冲击却仍有牢固根基的制度、传统和文化。剧中的冲突,不在叙事表层,也不在人际间,而是深埋在“留守”女人内心深处,那难言的酸楚和苦痛的感觉经演员细腻地传达出来,让台下观众无不感到揪心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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