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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个戏迷,最初的迷戏起源于江南水乡的茶馆里。父亲出生在大运河南岸的一个小村庄,家里除了种几亩田,还磨豆腐、制卤味,每天清晨挑到离家三里远的“南双庙”老街的茶馆里去卖。父亲排行老三,按理说这份苦差使轮不到他,但他总是抢着要去,为啥呢?原来茶馆里常常有评弹、说书和地方戏演出,他可以一边卖豆腐一边看戏,因此,无论是寒冬酷暑起早贪黑,父亲乐此不疲。
因为迷戏还成全了他的美满姻缘。父亲家里做的豆制品和卤肉价廉味美,他的买卖也给茶馆带来一些生意,所以茶馆老板很乐意让这个小伙子在他的茶馆里卖豆腐。冬去春来,父亲到了该成家的年龄,茶馆老板看他为人厚道,又勤快,长得也帅,就把视为掌上明珠的独生女儿嫁给了他。结婚后,父亲在妻子的支持下,跑到上海做生意、看大戏去了。夫唱妇随几年后,最终在杭州定居下来了。
旧时,杭城较有名的戏院、剧场、茶馆等娱乐场所大多开设在“旗下”(现湖滨地区),如仁和路上的西湖大世界,延龄路上的胜利剧院,还有三元、大华书场等。只要有闲暇,父亲就去看戏,如果有名角出演或是一本好戏,他更是场场不误,他能如数家珍地说出演员的流派、名角的逸闻、剧团的情况,热情绝对不亚于现在的“追星族”。父亲看的戏很杂,最喜好的是锡剧、沪剧、评弹等家乡的地方戏,而话剧这种文明戏他也不会拉下。我有点懂事起就经常跟着父亲去看戏,不为别的,就为戏院、书场里的消闲果儿,还有那些刀枪棍棒翻跟斗的武打戏、神话剧。假如戏台上“咿咿呀呀”、“丁丁当当”地弹唱时,我会不顾大人们的呵斥在场子里跑来跑去,这时候父亲就掏钱给我,让我出去买吃的,这一招我们姐弟屡试不爽。一年暑假里,父亲特地带我和二姐去上海“大世界”看戏,那里京剧、越剧、黄梅戏,滑稽、杂技、木偶戏样样齐全,白天黑夜不停地演出,父亲说是为了鼓励我们好好读书才带我们去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戏瘾”犯了。
到了我“懂事”的时候,父亲不去戏院看戏了,因为“文革”,那时没戏可看了,而社会上却整天上演着拆天拆地的活“闹剧”。不久,两个姐姐和我相继下乡插队落户,屋漏偏逢连雨天,父亲的颅内长了一颗瘤,精神和肉体上的伤痛使一向豁达开朗的父亲变得沉闷了。我们多么希望父亲再去看一场戏,我们又多么希望再能见到有戏看或戏演到精彩处时父亲喜形于色的笑容和喝彩。然而,劳累了一天的父亲总是带着疲惫不堪的神情早早地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听着枕边半导体收音机里的“样板戏”。他是在回味,回味着半个多世纪里一幕一幕的喜怒哀乐。当他熬到退休时,颅内的肿瘤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颅压增大和剧痛使得他的双眼几乎失明,但是敬业的父亲从没迟到一分钟,缺过一天勤,多少个疼痛的日日夜夜,他凭着坚强的毅力挺过来了,他常拿戏里的人物作比较,究竟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终于盼到儿女们都回到他的身边时,父亲才去医院动手术取出了颅内拳头大的肿瘤。终于又有戏可看了,可惜还没有能够让他多看几部精彩的大戏,多享受几天天伦之乐,他的生命大幕就过早地落下了!
旧居拆迁搬家时,在一只黄榉木的箱子里,我发现一叠用旧报纸包好的节目单,那是父亲留下的,有一百多张,其中有京剧、沪剧、锡剧、越剧、杭剧、黄梅戏,还有昆曲、绍剧、川剧、婺剧、吕剧、楚剧、滑稽戏、话剧、歌剧等等。从下面这两张节目单可以看出,进步话剧在当时的杭州舞台上也有一席之地。
翻阅这一张张泛黄的演出节目单,犹如翻阅父亲的生平和豁达乐观的生活态度。这些节目单能保存下来,也像是父亲生命的延续,也明示着我们要演好自己的人生这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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