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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化名片”及其面临的课题
就像徽班的戏开始被称为“京剧”,不是出自北京人之口,而是由上海滩叫出来的一样,“上海越剧”也是由外地人先称呼出来的。越剧在全国的传播,首先是靠电影。上世纪四十年代,租界里的影业公司就开始拍越剧片。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上海等电影厂或独立制作,或与香港合作,先后把越剧《相思树》《石榴红》《梁山伯与祝英台》《情探》《追鱼》《王老虎抢亲》《红楼梦》《碧玉簪》《三看御妹刘金定》《金枝玉叶》《烽火姻缘》《祥林嫂》等拍成电影,在境内外放映后产生强烈影响。其次是上海的越剧团体纷纷支援外地。据卢时俊、高义龙主编的《上海越剧志》统计,至1956年为止,就有尹桂芳、徐天红的芳华越剧团到福建落户;新艺、红星、群力越剧团合并,支援到青海柴达木;天鹅、光明、合众越剧团合并,赴京组成冶金部文工团;华艺、红花、光艺越剧团合并,到宁夏去安营扎寨;春光越剧团支援兰州;新新越剧团支援西安;永乐越剧团支援酒泉。徐玉兰、王文娟还一度参加过总政文工团越剧队。据不完全统计,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叶到六十年代中叶,上海的专业和业余演员,还参与了北京、天津、重庆、安徽、湖北、广西、山东、新疆、江西以及东北等省市国营或民营越剧团的组建。这个过程,也同那个时期上海工业界频频“支内”有关。“上海越剧”也就这样在外地被叫开了。
不久前,文汇新民联合报业集团组织上海越剧院先后举行了南方行、西部行和东北行,并到北京、天津、武汉等地巡演,得到超乎寻常的欢迎,充分印证了越剧艺术超方言区传播的影响力。市委领导同志到上海越剧院调研时,称此举为打出上海的“文化名片”。确实,如今在上海融入全国、服务全国的过程中,越剧当可发挥其独特的作用。有鉴于此,发展越剧艺术就多了一层意义,如何合乎艺术规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在回顾上海越剧的奠基历程和经验教训之后,我们对其如何健康发展得到了如下的启发——
首先,要坚持越剧的独特性。从嵊县小歌班到上海越剧的演进过程中,曾经尝试走各种道路,事后证明,凡是重蹈前人覆辙,一味模仿兄弟剧种,都没有成功。结果,上海越剧学了话剧,却不是话剧加唱;学了京昆,却不是它们的方言翻版。从剧目的女性题材到舞台色彩、表演面貌,今天的越剧都自成系统。所谓越剧系统的基本风貌是什么?越剧上海艺术研究所高义龙研究员在他的新作《越剧艺术论》的《风格论》中一言以蔽之:越剧把中国戏曲的柔美和优美发挥到了极致。他说,这种风格的形成,并非由一种因素决定,而是一个有序的整体,具有稳定性。戏剧家马彦祥在1981年11月写给袁雪芬的信中说,自己正在“不断思考这个问题:越剧这个剧种很年轻,为什么在不断吸收和借鉴其他剧种中丰富发展了自己,但是它为什么不被同化、不被强大的剧种合并而始终保持自己独特的面貌呢?”他认为,“越剧在舞台艺术形式上始终保持自己的风格”、“在剧目题材上始终保持自己的风格”,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同其他戏曲相比,越剧或许是最开放、最善于吸收的剧种之一。早在六十年前,它就搞起了“声光电”,接通了斯坦尼。1974年,上海越剧院参与上海华侨胶木厂对无线话筒的试验,首次在舞台上采用这种先进设备。这种一度备受争议的“带电作业”,如今已在文艺界普及。敢于采纳科技前沿的成果,敢于使用先进设备,这种“越派”的做法,在高科技迅猛发展的今天,更应发扬光大。同时我们还发现,实际上越剧还是十分“保守”的。在曲折的成长路途中,哪怕在舞台东南西北风刮得最盛的日子里,演员们唱的还是“四工”“尺调”和“弦下”,基本没有出现过与越剧主腔无关的流行歌。我们还发现,在走向通俗,走向青年的共同道路上,有的剧种放弃了方言,逐渐丢失了地方戏的个性,而越剧则无论怎么更新,也没有改掉满台的“绍兴官话”,决不“串秧子”。这同样是非常值得称道的。保护方言不仅仅是保护了剧种特色,它在保护传统文化和学术方面的深远意义,将来会更加显示出来。我们叹服“越剧文化”之深厚积淀及其“定力”同时还认识到:剧种发展的本体规律是可以被认识的,若能把握得好,继承和创新就不但不矛盾,而且相辅相成。
文化学者们还有一个倾向性意见是:在坚持独特性问题上,尤其要珍惜“女子越剧”的宝贵经验。中国有三百种戏曲,惟越剧主要是“全女班”,这是它最鲜明的个性,具有不可替代性,极为难得。中国戏曲的美学原则,在于写意型、虚拟性、程式化;男花旦女小生,阴阳反差,恰能反映这一东方特色。越剧能够走通“全女班”这条路,十分不易,我们必须牢记它的亮点所在。曾几何时,“大革文化之命”,取消女子越剧,舞台上大演英雄人物,大喊豪言壮语,而一俟改革开放,让观众自由选择时,“越剧雄风”只好偃旗息鼓了。这是一个重要的前车之鉴。一个有鲜明特色的剧种,必然有所局限,想要一种地方戏全方位地体现中国戏曲美学非但不必要,也是不可能的。当然,越剧艺术应该与时俱进,不会一成不变。为了题材更新,为了表现现代生活,可以继续进行男女合演的尝试。《祥林嫂》电影的实践,昔日史济华、刘觉、张国华以及今天赵志刚等优秀男演员的出现,近日越剧《家》所透露的探索信息,都告诉人们作为越剧的“另一条腿”,男女合演未必迈不出去,我们有理由期待它取得更大的成绩。当然,应该看到现有的越剧基本唱腔是女性创造的,必须认真、逐一解决男演员以及男女对唱在声腔上的难关,以及表演上的课题,不能只因宣传需要或为合演而合演。越剧改革需要有论证地、科学地进行,切忌盲目,更要反对“逆向开拓”。
摆在越剧界面前的另一个重要课题是体制改革。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上海市越剧工会登记的演出团体有60个。到了1960年前后,经过进一步的支援外地和调整归并,尚有11个成规模的越剧团,同时还有一批小型的民间剧团。当时沪上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剧场同演越剧,争奇斗艳的景象,于今安在?几年前,最后几个县越剧团被撤消,如今静安、卢湾、虹口三个区级越剧团也已名存实亡,成建制的只剩下上海越剧院的两个团,这是非常严酷的事实。对于优秀的传统戏曲艺术,似乎国家不养不行,然而全靠“养”也只能是死路一条。新路怎么走?改革怎样行?上海越剧又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想当初,袁雪芬、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等,既是艺术家,又是剧团的管理者,她们把艺术改革和体制、经营的改革,同人才战略相结合,终于实现了越剧的转型。在上海越剧期盼新世纪腾飞之时,今天的袁雪芬在哪里?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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