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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的故事
关于她,我不过讲了我应当讲的话,而且讲得不够。――巴金
安庆,像条古老的帆船停泊在滚滚后浪推前浪的扬子江边。那里有个“张开口吞江心月”的迎江寺,寺里有个振风塔,据说是“塔王”。每到八月十五夜里,有的缘分的人能在江心看到几千几百个小宝塔的影子,在皓月掩映下,向它顶礼膜拜。庙门口横卧两只比人高的大铁锚,那塔就是大桅杆,把安庆这艘大船牢牢钉在大江之滨了。
风,有时拂过宝塔吹到江南的大渡口;有时又从大渡口拂过江面把春的信息传给宝塔。那浪时而发出哗哗的怒吼,时而飘出喋喋的细语;塔上的铁马丁丁冬冬,配着塔底献身坐关的和尚那比格林威治时间还准确的笃笃的木鱼声,织成一曲牵魂动魄的“乡恋”,像乐善好施的仙女,在乱世里给人一点宁静;灾荒之年给人一线希望;给远离异乡的游子送上江潮起落故国兴废的遥感……
每当梅雨季节,山洪聚集,万马奔腾,直泻长江。滔滔洪水发狂地吞噬着大江两岸的土地、房屋和人畜。灾民们纷纷朝高处逃命。在那水天相连的远方,如果看到那个塔王马上会想到安庆在望,人们会止不住欢呼起来,就像太古洪水泛滥的日子里,上帝给诺亚送来了方舟。
不能将汗水浇在故乡的土地上,只有将泪水浇在异乡的土地上。安庆街头出现了逃水荒的流浪艺人,有的左手捏一面小铙钹,右手捏一根竹筷,敲车光牙子,丁丁当当,卖唱;有的胸前横面小鼓,两手飞舞三四根短小的,穿着铜钱的连厢棒,冬冬仓仓,卖唱;有的拍着三尺长的渔鼓,彭彭答答,卖唱;有的踩地盘,拉个人圈,卖唱……“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虽非诗人、艺术家,却也咒神咒鬼,唱黎民们卖儿卖女,唱官吏们花天酒地,唱希望的破灭唱灾难的降临……
不约而同,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唱这么一侧面故事:乾隆五十三年,湖北黄梅四年大旱,县老爷叫抬着龙王求雨。不料事情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在五月十三那天,大雨竟像天河开了闸似地下个不停,洪水暴涨,打破盆形口,冲破黄梅戏县四十八处圩堤,只见那——
猪牛六畜被水卷,
圩田洲地白浪滔天!
……
老弱们行不动水里丧命,
少壮们逃水荒流落在外边!
……
见风起牌的创作,真实描绘了劫难的情景。悲惨的故事,浓厚的黄梅乡音,打动了不少善良的心灵。倒爬狮子(街名)拐角有个小门面的夫妻店,叫“联升客栈”。店大嫂是个出名的棉花心肠软性子的人,听不得这些伤心事,一听,就鼻子发酸,眼泪随着深沉的渔鼓和凄楚的车光牙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之后,总是揉揉眼睛,从贴着“招财进宝”的钱筒里倒出几个制钱递给卖唱的。
这位大嫂原来也是从外乡逃荒来的苦命人。十六七岁嫁了个男人,虽然大她五六岁,男耕女织也还恩爱。谁知一场大水眨眼功夫就把几个冬春辛勤创建起来的田垄茅舍冲了个精光。丈夫像塞楔子似地把她塞上了一条逃命的破船,船儿载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号声,被滚滚白浪推远了。男人们泡在水里,水没及膝盖,水没及胸脯,他们爬上房顶,扒上树梢,慢慢也看不见了。她捶天叫地哭了几天几夜。一个会排生辰八字的算命婆婆好说歹说宽慰她:
“这都是天意,命里注定了的!”
她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了婆婆,婆婆摊出左掌,大拇指在其它四个指头的关节上子丑寅卯甲乙丙丁地顺序掐算起来,后来得出极有说服力的结论:“同治八年岁在己巳。中央戊己土,你是个土命。你男人癸亥年生,北方壬癸水,是条水命。常言道得好,水来土掩,你这个土命克了你男人的水命哪!”
那婆婆又念了一套“鸡配猴,夜夜愁;马见黄犬泪双流”之类的顺口溜,说她属蛇,男人属猪,“蛇吞象,不到头”,补充说明她们是水中明月镜中花,梦里鸳鸯,短命夫妻,这一关迟过不如早过。二十五六岁守寡虽叫人伤心,但是青春年少,如遇贵人,还会有出头的日子。
“同船过渡五百年修”,何况同是天涯沦落人。婆婆给她算命,完全出于关怀爱护,一文钱也不要她的——她也付不出。她看到婆婆身上被洪水叨光过的破衣,就顺手拿针代为缝补。婆婆发现她一双手怪麻利,就到处帮她接点衣裳回来洗洗补补,挣一口饭吃。慢慢就在安庆落了脚。
过了年把,该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一个夜里,她辗转反侧睡不着,嘴对耳地悄悄告诉婆婆,遇到个木匠,也是个穷人,三棍子也打不出个屁来。她接着他的衣服洗了个把月,今天突然塞给她一样东西。
“么东西?”婆婆睡意一下打消了。警觉地问。
“棒槌……”
“多少钱?”
“一文钱也没要,讲是他自己砍的……”
“傻丫头!哪能白要人家的东西!”婆婆说。
“我给他的汗褂子换了个领子——也没要钱。”
婆婆一听,像控矿得宝一样,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他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家在哪里?有没有屋里人……”不换气地一连问了十万个为什么。问着问着见没有回答,不禁暗自笑了起来,这些话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半边人怎好问出口!有了,还是自己去给他算命排八字,名正言顺,定能找到标准答案。
第二天夜里,是婆婆来找她谈话了。
“他叫严启纯,桐城东乡罗家岭人。比你只大四岁,是个木命,又是个木匠,土生木,你们正般配。我亲眼看他一手好手艺,真是做桌面不见缝,做板凳拆不动,身强力壮!”她说到高潮处来了个跌宕,深深叹了口气:“嗨!原来也有个结发的女人也叫一场大水冲得无影无踪。至今就像个游方的和尚,到处飘零……”婆婆听她半天不出声,就放开胆子说下去:“你呀,也是个没根的浮萍,寡妇门前是非多,长此下去要受人欺侮!依我看,还不如穷帮穷,两好合一好。纸糊灯笼我去帮你戳戳通,就二度春秋吧!”
穷算八字富烧香,一切听从命运安排,不久他们就住在一起了。算命婆婆常给他们“点化”,成了他们的精神领袖。
“穷人不会穷到底,富人不会富千年,勤俭过日子,数着米下锅,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婆婆的这些教导,给他们拨开了乌云,摒退了绝望,带来了求生的信念。先是男的出外寻点活计,女的给人浆洗衣衫。慢慢发慌到一人凑几文钱,和婆婆“合资”买了泥茶壶和三四个粗瓷碗,炒几片柳树的嫩叶摆起茶摊来。
水一进了肚子,话就像油一样在肚子里漂了起来,这个小小的茶摊竟能听到东南西北各路新闻,这是原来预料不到的。老少三口言谈的内容,关心的事情,不知不觉地宽广了。光绪二十四年,霜降前后,婆婆算卦回来,看到街头巷尾增加了兵丁捕快,行人交头接耳,压着调门说话,风风雨雨地吹进耳朵。上灯的时候,她把灯草拨得只剩单根独芯,躲在暗处,把声音咽在嗓子眼里,悄悄跟严启纯两个说:“看天象,这一阵白虎罩住青龙,恐怕要天下大乱!”
果不几天,听到皇上龙体欠安,老佛爷临朝听政,杀了不少维新派。京城打个喷嚏,安庆也感冒,米也涨了,盐也涨了,人心惶惶。婆婆说:“天作孽,犹能躲;人作孽,不可活!”叫严启纯少出去走街串巷,这媳妇也少出去抛头露面。他们干脆把自己的私房老本一起凑起来,赁了个门面。反正严启纯是个木匠,自雇自,今天打张桌子,明天拼条凳子,就拴在家里卖茶带卖饭了。
木匠,属于下层人,因此很少有人喊严启纯这个“大号”。有从罗家岭赶到安庆省城卖米卖柴的穷乡亲,找到这个小饭店歇脚打尖,因是家门口人,就喊他“小哥”。
这媳妇没人记得她姓什么了,在娘家随父姓,出了嫁就随夫姓,做了寡妇就没有姓了。当严启纯被人喊做“小哥”的时候,她就叫“小嫂”。
小嫂故乡何所,大家说清。当时也无人打算为她树碑立传,没留下任何档案——不过,这反倒足以证明在我们人口众多的祖国,她也是个死了不如一条狗的穷百姓。倒是事隔九十七年之后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人要深挖严凤英的身世,才想起她来——不过,依然没有什么重大收获,只找到一点蛛丝马迹,道听途说。
原因皆怪当时交通闭塞,农村更是封闭的世界,更加上“女子无才便是德”,以愚昧落后为最大的骄傲。所心和婆婆、丈夫,以后后来和儿孙们谈天说地,提到家乡就越说越说清了。
“我当然是有爹妈的,就是想不起是个么样子了!”
“那总有别的亲人?”
“嗨,古庙里旗杆,独一无二啊!”
“难不成老家连个名字都没有。?
“有!叫枫树湾!”
在我们九百六十七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土地上,叫“枫树湾”的可能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所以说了等于白说。有时她也冒出一句半句,这些片言只语却为她魂归离恨天的半个世纪后的推理热潮提供了一点线索。
“枫树湾,肯定在江边!”
“不,是湖!屋前有湖,屋后是茶山……”一提到茶山,她眼睛就亮了,茶山上茶多山歌也多,她还记得几首……不过,待小哥小嫂到了被乡亲们晋升为小叔小婶的年纪,她只能准确地唱出这一首了:
小小茶棵矮墩墩,
手扶茶棵叹一声,
白日摘茶摘到晚,
晚上炒茶到五更,
没得(你小)盘缠怎回(哟)程!
这曲子很接近流浪艺人唱的黄梅调,加上小嫂——现在是小婶了,说话的口音,介乎安徽湖北之间。若以安庆为圆心,以一百五十公里为半径,朝西南方向成四十五度角扇形展开,即可在东经一百一十六度,北纬三十度附近找到黄梅、九江、宿松、望江等地,把包围圈缩小到这一带,准能在某个湖汊茶山之下找到一个叫做枫树湾的村子,肯定就是小婶的娘家故乡了。遗憾的是小婶当年没想到回故乡找祠堂续个家谱,但也说明她从来没有富到衣锦荣归的程度。唯一留给后人的记忆就是她饱尝艰辛的命运,和那些零散的故乡小调。
所谓后人,即儿孙。说来话长。那是老佛爷和皇上先后驾崩的那一年,失去了真命天子,大家都在丧魂落魄的时候,婆婆也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严启纯和小婶克尽子媳之责,端药送汤侍候床前。婆婆总讲自己“大限”已到,唠唠叨叨地不断给他们进行最后的点化,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婆婆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三人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真真假假就像一家人,凑在一起也熬了十四五年。世面越见越多了,安庆江心也停上大洋船,街上也有卖洋布、洋烟了。就连我们这个小饭店,也点上洋油,用上洋火,总算不枉过这一辈子!这些年来,世道不好,人心惶惶,我们小百姓,能够寿终正寝,也是前世修来的,没有什么抱怨的了。
“唯有一件,我放心不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都是四十上下的人了,到现在还没个儿子。是你们的命大克子?还是我作孽带累了你们?常言道得好,有儿穷不久,无儿富不长。你们想法过继个儿子,再不抱个儿子,哪怕买个儿子都是好的,一来兴许能转个运,二来到老了也有个摔盆的,我死也闭眼睛了……”
好在小饭店人来客往,各路情报都好打听。加之他们人缘好,严启纯的一个黄铜包边的竹筒水烟袋,大家吸;茶叶末沏的茶,大家喝。所以一听他们想觅个儿子,热心帮忙的人就多了。灾荒年五谷不生,卖儿卖女是常见的事,但继宗祧又干系到严家千秋万代的神圣大业,世道呢,一会东风刮过来,一会西风刮过去,孙中山刚上台不几天就辞职了,袁世凯又做临时大总统,使严启纯两口子举棋不定。经过长期挑选,真到孙中山在安庆南门外烧了英国人的鸦片,他们感到日子有了盼头,下定决心从拐角荐头店买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婆婆的病好一阵坏一阵,硬是拖着,好像非要看到他们有了后代才放心似的。现在,接过这不知道有几个月的孩子,亲了又亲,露出了笑容,讲道:“你们老严家总算有后人了!”
婆婆又给他看了相,讲是个聪敏的灵性,就是五指漏缝,怕不是个会存财的命,要他们好生管教。婆婆叹了一口气说:“我还有几个私房钱,怕用不着了。给他打个‘长命百岁’的小锁,算是个见面礼吧。”
严启纯五大三粗的男子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小婶心细,又加上女人的软性子心肠,说道:“婆婆,你无儿无女,我也无爹无娘,十几年来,我们比亲生母女还要亲。你老放心养病,万一百年之后,我和启纯给你披麻戴孝,还有孙子给你捧灵牌呢!”
婆婆那双常年干枯的眼睛,也涌出了泪泉,欣慰地笑了。
婆婆直到亲眼看到长命百岁的小锁套上这孩子的颈脖,又亲自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长锁,像迎江寺门前的大铁锚一样,把这条生命之船牢牢锁在严家码头,才算完成一项重大任务似地,嘘完最后一口气,驾鹤西去了。
严启纯夫妻忠实地按照诺言,(除了长锁因年小不能捧灵牌外)像送自己的上人一样,把婆婆送到北门乱坟山上葬了。
小叔小婶四十多岁得子,认真做起父母来。小婶抱着孩子止不住唱山歌,口口声声夸孩子聪敏。小叔更是起劲,得空就穿钱牌楼到三步两个桥(安庆街名)买江毛的水饺来为他壮膘。等牙出全了,又换了一条路线直奔萧家桥为他买油酥饼子。看着看着这孩子越长越饱满,越壮实了,确实逗人喜爱。
自己是个睁眼瞎,吃过多少不识字的苦,所以小叔小婶一心一意巴望儿子进学考个功名,为娘老子争口气。虽说长锁出世前皇帝就倒了,到他六七岁年纪,安庆也早有了洋学堂,但小叔还是托人找了个私塾,送他读《千字文》去了。
长锁摇晃扎着辫子的小脑袋,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婶的朋友夸不绝口:“机灵呀,机灵呀!”小婶高兴地马上敬上一碗茶。
过不几天,长锁又摇晃他的小脑袋:“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小叔的朋友夸不绝口:“神童呀!神童呀!”小叔高兴地马上敬上一袋烟。
长锁少年得志,不久“子曰学而……”,《千家诗》,真是满腹经纶,竟能对对子了: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小叔特地把他叫到朋友们面前,面试才华。
“大?”大家争相出题。
“小!”长锁不加思索地马上对出。
“大麻饼?”题目又增加了难度。
“小油条!”长锁还是面不改色地对出。
“你吃大麻饼?”
“我要小油条!”
“哎呀,不得了!不得了!高才高才!”大家惊服地齐声击节赞叹。
小叔再也沉不住气了,包了几包红枣、绿豆糕孝敬私塾的老夫子,并求他给长锁趣个名实相当的大号。夫子得意地叫长锁信口背了两句:“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好!”夫子说,“就叫良子吧!”
长锁改名良才后,第一大贡献就是给这个小饭店亲笔题了“联升客栈”的招牌,并在门两边配上“绅商学界,仕宦行台”八个大字。小叔如获至宝,马上请了漆匠师傅用九宫格按1:15的尺寸放大在墙上。
愿意来喝杯茶吸袋烟的朋友又赞不绝口:“是良才自己写的么?”
“哪个还哄你!”小叔不露声色,心里却乐滋滋的。
“没请夫子改过?”朋友们还不信。
“那还算本事?”小叔觉得他们真有些门缝里看人了。
“哎呀!不简单不简单!才七岁呀!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这可能是他最大的贡献,也可以说是顶峰了。因为从此以后,这一家,包括良才,就每况愈下了。
多少年来严启纯两口子是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操持这个小饭店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奋发图强。除了脸上添上一道道皱纹,日子倒不见什么起色,裤带却是越捆越紧。人家会做生意的,在大市街口开大旅馆,玻璃客户玻璃门,还点上郁达夫描写过的A城见到的那种发着淡黄光的小电光灯。招牌写在景德镇细瓷碗那样白的玻璃灯罩上,里面也打上电光灯,好不威风。而自己门口仍是那寒碜的纸糊灯笼,连蜡烛都还是土的。人家门口都停上了东洋车,宿的是日本船上下来的客;自己门口顶多停上辆把独轮土车,歇的是些乡下来的扁担汉。一到摊捐派款,人家腰粗后台硬,树大根深,九牛拔一毛;自己这爿小饭店本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再一抽血,就元气大伤了。
严启纯两口子最高兴的是那年学生上街游行,在黄家操场烧了东洋货,又在自己家门口义卖国货。那大旅馆的电灯招牌也偷偷下了,坐日本船的老板们都偷偷换上了土布大褂。连绰号倪屠户的安徽督军倪嗣冲也吓得装病不敢伸头。
这些胆大包天的学生,对严启纯的联升栈倒是另眼相看。小婶给他们烧的几桶茶,非要按价付款不可。端起那些粗瓷碗喝茶,连连称好:“国货!国货!”小叔小婶真是受宠若惊,特意把灯笼都卸给他们看,连蜡烛都是南货训卖的红辣椒似的道地土产。学生们不住夸奖他们:“爱国!爱国!”马上在他店里店外贴上红红绿绿的许多标语,打扮得像过年一样,好不神气。严启纯也着实得意了几天。
小婶问他:“这红红绿绿的纸条是些么事?”
“好事!”小叔讲,“没听到?爱国!现在民国了,不兴考功名贴报单,学生们封我爱国,这比那功名报单还体面呢!”
良才这些天,着实显露了一下他的才华,他能一字不误地读出红绿纸条上的字:
“国民救国!”
“抵制英、日货!”
当然,也暴露出它的局限性。
“什么叫二十一条?”小叔问。
“不晓得……”
“么事?人家都晓得,你能不晓得!书白念了!”
“老先生没讲过……”
“胡说!自己不经心,推到老先生头上!”
小叔暗想,老先生也剪了辫子,学生都能赶走省长大人,“二十一条”只怕孔圣人是没讲过,老先生真的讲不出来,世道只怕真要翻过来了。就把良才送进韦家巷一个洋学堂读“人手足刀尺”去了。
没想到几桶茶,几条红绿纸,把不知烦恼的小叔和没长心眼的小婶搞得抑郁寡欢。警察厅光临过几次,警察也来撕红纸长,讲要再“滋事”就“决不姑宽”,良才五斗米学俸换来的古文底子,知道这都不是客气话,如实翻译给爹妈听。直到倪屠户的侄少爷倪道烺和他的部下马联甲派人在长锁上学的韦家巷追杀了一师的学生姜高琦,他们关门闭户一个多月,再也不敢让孩子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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