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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二章)

中安网            2005-04-18 16:41

  爸爸妈妈的故事

  正当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直的道路。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如何崎岖、如何不毛的森林地是多难的一件事呀,我一想起它心中又会惊惧!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可是为了要探讨我在那里发现的善,我就得叙一叙我看见的其它事情。

  ——但丁

  严凤英常笑我须眉男儿写的字却是“闺秀体”。我则笑她千金之体写的字却是“解放牌”。每当接到她父亲的信,看到那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我们不禁肃然起敬自惭形秽了。那是标准的米南宫千字文模子里铸下来的,真正的科班出身。我们只能算“票友”了。

  有一年,门外有人喊着告诉严凤英:“嗬!你的大哥来啦!”

  “大哥?”我感到奇怪,问她。“大哥?”她也感到奇怪,“我没有大哥——兴许是罗家岭严家的族兄。。。”

  凡是罗家岭来的,她都当做亲人去接的。我们走到门外,一看,原来是她的父亲即我的岳父大人!怎会被误认为“大哥”呢?因为父亲比女儿只大十八岁,那时正“年富力强”,刚过“不惑”之年,风华犹在。

  严凤英对父亲早期印象,全盘接受祖母对他的口头鉴定。她也常谈到他在“惑”的樊笼里如何挣扎了三十多年,影响了她嗣后的命运和性格。

  话还得接着一九二一年说——

  “难得糊涂”,是郑板桥这个胸有成府的读书人涉足官场后的一大发明。但对本来就迷迷糊糊的严启纯来说,折腾了半辈子,始终悟不出个究竟来,真是“难得聪明”!就拿督军大人倪屠户来说吧,带了他的“忠武军”五个独立旅、四十个营的人马一直在安徽剿“匪”,刚到不久,就把六安老百姓剿得十室九空。前几年,忠武军半夜三更钻进安庆北门外的女子蚕桑讲习所,把女先生女学生扒得精光,剿得投井上吊!这一回又枪杀了一师学生姜高琦和一中学生周肇基,他就更迷糊了,总觉得自己也可能是“匪”,什么时候也会被“剿”一下。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等黄泉路,不知不觉两鬓也降了白霜,年过半百了。人到中年万事休,他把一切希望放在良才身上。考功名此路不通了,“人手足刀尺”又能刀出个什么名堂来?说不定真戳进一刀,把好不容易撑持起来的小小联升栈刀得房倒屋塌家破人亡。他咬了咬牙把儿子留在家里记帐,巴望他能继承父业,在他手上把这个小饭店也搞得安玻璃门,点电光灯那样阔气。小小百姓吃碗安稳饭吧!

  那是姜高琦刚死、周肇基还在抢救的时候,一个蚊子叮扇子扑的傍晚,一位穿长衫的先生来联升栈喝茶。严启纯一见是位有学问的人,马上感到蓬荜生辉,叫小婶端了一碗绿豆汤,良才送来一把芭蕉扇。后来听说他在六邑中学教书,又喜又惊。喜的是前两年还被他们封过“爱国”;惊的是他们敢和省长大人刀对刀枪对枪,能把厅长大人赶跑,真有股“匪”气,害怕株连到自己头上,真要挨“剿”了!

  可是这位先生矢口不谈国事,只跟他攀同乡,讲是桐城人,“天下文章在桐城啦!”说得严启纯象喝了二两烧酒似地飘飘荡荡起来。他看了良才的帐本,对良才的毛笔字作了一分为二的精辟的评价,使严启纯象朱元璋见到刘伯温那样从心底油然折服起敬。严启纯当然把良才能做“大麻饼”对“小油条”的对子的才华告诉了他。破天荒头一回没听到“天才”的溢美之词,倒害得先生在喝绿豆汤时把腮帮子咬了一下。

  “入门也,非入室之作也!”他用舌头舔了舔负伤的腮帮。

  什么“入门”啦,“入室”啦,听得迷迷糊糊的,但是却叫严启纯第一次从迷糊中冷静清醒。

  “先生是真人不说假话!”他扭身拍了一下良才的后脑勺,“良才,给先生切西瓜!快!这孩子就盼的是名师指点啦!”严启纯虔诚地盯着先生。

  “来!”这先生叫过良才。“我出副对子你对对。”

  严启纯、小婶都吸引了过来,好象自己也入闱应试一样,睁大了眼睛。只见先生捏起一颗瓜子,蘸着西瓜汁,在桌子上写道:

  半夜二更半

  “半夜,当然是二更半,句头句尾都是半。这比大麻饼难对了!”

  良才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哼哈了半天对不出,只好拽着先生的衫袖:“我,我对不出来。你讲!”先生嘴角向上,做了个孔夫子对子游的“莞尔”一笑,捏起瓜子写出了下联:

  中秋八月中

  良才一见,惊喜得跳了起来。严启纯夫妇虽不识字,却完全懂得半夜就是二更半,中秋就是八月中。句头句尾听得都是“中”,马上眼睛一亮,觉得先生头上放出了光芒。

  “来,再出个给你对!”先生又写道:

  冻鱼撒窗,东两点,西三点。

  “看见吗?冻,是东两点;洒是西三点!”

  良才把私塾老夫子教的李笠翁的〈对韵〉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也对不出来。严启纯夫妇看见心目中的偶像出了洋相,真象〈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只见先生不慌不忙,拿起菜刀,在西瓜皮上横切几下,直切几下,笑着说:

  切瓜分片,横七刀,竖八刀。

  “你看这切字,不是七刀吗?分字,不是八刀吗?”

  良才佩服得五体投地。严启纯夫妇见到儿子尚且如此,更是五体投地到地壳里层去了,赞声不绝地连叫“高才!高才!”

  先生淡然一笑,“雕虫小技!”

  严启纯当过木匠,雕了几十年木头,也没雕出什么名堂来。雕虫那就更不值几文钱了。“这玩艺,文字游戏,灵活灵活脑子还可以,不要把功夫耗到这上面去了!这孩子很机灵,怎么不送他进学堂读书?”

  “你看这世道乱的!听说那个叫姜高绮的学生身上戳了七刀!一个外省的孩子跑到安庆来读书,结果送了命!你想他在英山的爹妈会哭成个什么样子?”

  小婶接着叹了口气:“良才还小,我们两口子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就只这个单根独苗。。。”

  “是啊,是啊。。。”那先生同情地点头。“小弟弟,今年几岁了?”

  小婶虽然和启纯加起来一百多岁了,但是每逢遇到这个问题,他们都会象良才一样,天真地眨眨眼,扳着指头掐算一番。看过前一章的读者都清楚,他们只知道良才抱回来的确切日期,不知道良才生下来的确切时辰。这先生似乎看出了他们有难言之隐,就搭跳板让他们下台:

  “该十岁了吧!”

  “可不是!虚十岁,整九岁!”还是小婶脑子来得灵活,答得铿锵嘣脆,真象自己亲生的。

  “唉,唉,十岁十岁。。。我这个脑子越来越糊涂了!”启纯歉意地笑着,直打自己脑袋。“嗨越来越糊涂了!”

  这先生看着这说不来假话的两夫妻的尴尬样子,不禁内心也颤动了一下,讲了一句:“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

  这些话严启纯是领教不了的,但“难得聪明”的愿望却因此更加强烈。“先生,能给孩子换个聪明点的名字吗?”

  “他原来没有名字吗?”

  “有,小时候一位老人家给他起了个长锁的名。后来一位老先生给他改个良才的名。改来改去,我还是照样糊涂。今天你先生这样一讲,我脑子好象有点开了窍。但愿给他换个名,托个福,转个运。。。”改名字的事不知是哪位古人发明的。不过孔圣人曾讲过“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一直到两千五百五十三年后,一边忙着批林批孔,一边又忙着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敬江”“学青”,就足见“正名”之重要。这位先生看严启纯一片诚心,就微闭双眼二十三秒钟,给良才起了个聪明的名字。

  “严聪明——这太露。叫严思明吧。思,不作‘发虑在心谓之思’解。按《说文》的‘思,睿也’解。思明,就是聪明的意思。怎么样?”

  严启纯、小婶、良才各在嘴里叨咕了五遍,齐声讲好。从此,良才就叫严思明了。此乃公元一九二一年,民国十年,岁在辛酉,头伏与二伏交替的一个傍晚七时正。

  先生给良才起了名字,这关系就更亲密了一步,启纯也敢斗起胆子发问了: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敝姓张,叫张敬轩,桐城人。”

  “桐城有个张宰相?。。。”

  “不,两个。老张宰相、小张宰相,是本家先祖。”

  启纯一家更加惊服。

  “张先生有这大学问,么事不出去做官?”

  “这个——”张先生有莞尔笑了一下,“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当然,这又使严启纯糊涂了,这是良才改了一个聪明的名字后的第一次糊涂。

  “好吧,过几天我带本字帖来,叫思明好好临一临。”

  大概过了四五天,三伏天的骄阳沉了下去,严启纯和良才(现在是思明)打井水把地上的热气浇下去。张先生带着米南宫的正楷千字文来了,一笔一划教思明临摹。“天地玄黄。。。”那都是思明老早学过的。又过几天,他带来几张“新爱国”牌香烟的广告,那上面是板板正正的仿宋体:

  现在最切要的爱国运动就是提倡国货!尤其是日用品作工商界振兴实业底援助!香烟也是日用品之一,我们从今天起应该一致的购吃精美国货“新爱国”香烟,以表同志爱国之热忱也!

  思明一横一直地临摹。从此以后,不仅思明的字大有长进,就连联升客栈的墙上也换了思明从广告上学来的字:

  用国货,谓之爱国!

  四万万人都爱国,谓之大爱国!

  大家都吸大爱国牌国货香烟,则阁下爱的便是我们大中国!

  不仅如此,连柜台的烟架上,洋人出的哈德门、红锡包香烟一概扫地出门,摆的全是大爱国、大长城,还有安庆产的“宝塔牌”。这样一来,生意也跟着兴旺起来。

  张敬轩不时到联升客栈,严启纯招待他便饭和酒,他则买些诸如中华书局的德国跌不碎的石板和石笔,商务印书馆的《儿童世界》给思明。不觉一年多就顺顺当当地过去了。张敬轩常劝严启纯再送孩子进学堂,严启纯心有余悸,一天天拖下来。思明看着看着也一天大似一天。

  第二年的第四季度,一天张敬轩和启纯剥着花生喝着酒,又谈到思明上学的问题。

  “你胆子太小了!”张敬轩说,“顺治年间,皇帝要斩金圣叹,他无所谓,给家里写了这样的‘遗书’:‘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得传,我无遗憾矣!’第二天上法场,还讲什么‘断头,至痛也;抄家,至惨也,圣叹以不意得之,大奇!’哈哈一笑伸头让人砍,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何不甩开膀子挺起腰板不做这窝囊废!”

  “嗨,兄弟!你是书香门第,满腹经纶,我一字不识,两眼漆黑!谁不想思明上进,我老严家也有抬头之日!可是他一上学,我连个记帐的都没有……”

  “这也是……”

  过了几天,张敬轩专程跑来拖他们上街,让他们亲眼看看姜高绮、周肇基出殡的排场。从西门外周善堂一直到菱湖,沿涂设香案路祭,人山人海,整整走了四个多小时。小百姓们真正扬眉吐气了!启纯被这气氛激动得连连不住讲:“值得!值得!”

  张敬轩就汤下面乘机告诉他:“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你越老实人家就越欺负你!姜高琦被害的那天,法专的校长光明甫先生赤手空拳跑到省议会找军务帮办马连甲算帐,马连甲打破他的眼镜,他毫不含糊立刻回敬马连甲两个耳光!就在军阀到处抓人的时候,有条好汉叫周骏,二十出头,白面书生,和六邑的学生吴盈科抢着给姜高琦输了好几次血!人家不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吗?你一硬他就软了。如今,到底是老百姓赢了,军阀输了!倪屠户的侄儿倪道烺和马连甲夹着尾巴跑了!”

  这几天回得家来,严启纯一家屁股不贴板凳,启纯亲自往洞庭春菜馆要了两大盆煮干丝(注:每块豆腐干剖成二十九层),小婶亲自掌勺,思明专去打酒,和张敬轩美美喝了两斤高粱烧(注:小婶只喝5%,思明喝了10%)。酒酣耳热之际,启纯主动拜托张敬轩多多留心为思明找个好学堂。

  张敬轩熟悉的几个学校,安庆旧府署有个安徽省第一工业学校,有土木工程科,思明学这行倒可子承父业。但是他的算术和化学底子太差,插班吃不消。荣升街的安徽财政专科学校,那倒是个好去处,毕了业省长分发各县衙门当收税官,是个肥缺。但,现在又不收插班生。北门城里公共体术场有个安徽精武体育会,专教中小学体育教师,能学到少林拳术精义和秘诀,六十八路徒手对十八路兵器。张敬轩建议思明去学学对身体也有好处。启纯夫妻一听就头皮发麻,怕将来孩子闯祸,落到姜高琦、周肇基这样的悲惨结局。大南门忠孝街的东南法政专门学校,校长吴季白和张敬轩倒有师生之谊,可以介绍思明去学学法律,将来可以在法院当个录事。启纯夫妻仔细一盘算,那还不如留在客栈记帐划得来……

  想来想去还是到张敬轩教书的六邑中学去好。张先生认为思明的国文底子还是不错的,以同等学力,跳班,插进初一下。算术、自然,张先生可以为他补。有个熟人照应,事情就好办了。

  就这样思明进了六邑中学。白天读书,晚上还不误记帐。

  张先生格外展示思明的才华,叫他布置教室,抄写壁报,展览作文。严思明就成了班上的才子和艺术大师。在这个学校,严思明开阔了眼界,结识不少小伙伴,特别是罗家岭也有孩子来上学,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格外亲热。比如其中有个叫严鸿林的,和他亲如手足,就常常带回联升栈来。严启纯一见是罗家岭的,孩子又懂事又老实,就把他待如亲生,并叫思明认他做弟弟,就这样你兄我弟地胡乱叫得好不亲热。直到过了四年,才知道大大叫错了——此是后话,暂且不表。命运之神从来不走直路,孙中山先生一死,立刻影响到联升客栈的就是墙上贴上了“莫谈国事”。来喝茶吃饭的客人也变得火气特别旺,动不动一句话半句话不合就吵起来,甚至把小小的联升栈当作大大的演武厅,来一出“全武行”。鲁班阁的骂西巢鸭派,宣家花园的骂青年会,这几家又联合一致骂市党部(一九二四年秋,第一次国共合作,党派王步文同志从上海回安庆贯彻党的统一战线政策,帮助筹建国民党组织,左派国民党安庆市各区分部相继成立。不久,国民党左派安庆市党部成立。“市党部”即指此。国民党右派临时党部在宣家花园今安庆六中附近。国民党西巢鸭派即西山会议派。青年会派即汪精卫派。“鲁班阁”的指当时鲁班阁黄色工会。)市党部又独当一面骂军务督办陈调圆是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的刽子手。宣家画园的方治就忙着向孙传芳、陈调元迷告给姜高琦输过血的周骏是“赤匪”。吵得严启纯又难得聪明了,小婶的粗花瓷碗、瓷茶壶、水缸等等,都忝居玉碎之列。连张先生也挨了黑拳,左手腕子骨折,绑了石膏躺在同仁医院里。严启纯全家都去看望他。启纯一边安慰他,一边劝他找律师打官司。他说,我知道是谁打的,都是可怜人,给人当枪使了。后头有拿枪的人,罪过在他们!告也没有用。对那些可怜人要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们知道桐城有条六尺巷吗?”

  严启纯一家都没到过桐城县城,当然不知道。

  张敬轩活动一下手臂,眯起双眼,象回到了故乡:“有一年,张家要砌墙,隔壁邻居也要砌墙,地界争执不下,各不相让。张家依仗有人在京城做宰相,写信到京城上告。宰相派人捎回一信,拆开一看,原来是一首诗:

  千里修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张家一看,就把墙基挪后了三尺。隔壁邻居一看,当官的尚且如此,非常感动,也跟着向后挪了三尺。于是就成了今天这六尺巷,为后人积了功德……”

  接着张敬轩又讲了些“总理尸骨未寒,遗嘱墨迹未干,天下就要大乱”之类的话,劝启纯小心谨慎,把孩子带好。启纯虽然迷迷糊糊,却是连连点头,硬是把两盒余良卿的膏药,两包麦陇香的墨子酥,二十个熟鸡蛋和五块大洋塞在他的床头,告辞回家。

  第二天他再去医院,觉得医院的人对他另眼看待,起先感到有点受宠若惊。后来,一看张敬轩的床换了别人,就感到有些奇怪,怎么出院也不打声招呼。他去问护士。护士讲:

  “你还问他?快别引火上身了!”

  护士象被火星炙了似的,扭头就走了。

  严启纯迷迷糊糊回得家来,只见思明母子垂头丧气象下棋似地对坐在那里。

  严启纯急问:“放学了?”

  思明没好气地说:“还上学呢!张先生的房间都砸碎了,一些当兵的逼着问我张先生跑到哪里去了!我哪晓得——挨了几个耳光!”

  以后听传说张敬轩私通共产党,抓走了。也有的说他跑到日本去了,也有的说他跑到黄浦军校去了。严启纯真是一身冷汗湿衣裳,失去了定盘星。这是自从婆婆去世后,第二次感到茫茫然惶惶然。然而这一回更胜过上一回了!

  思明因给张先生写过壁报和标语,老有人找他逼问张先生的下落。严启纯这一回有所长进,叫儿子不要瞎说,特别不要说他常到自己客栈来。同时,乘客人都睡熟之际,来了一个“打扫卫生”的突击活动,把墙上贴的什么“爱国”呀,“国货”呀,一律刮洗干净。把孩子栓在家里,老老实实记帐,再也不去那倒霉的学堂。

  大脑的窗户一经打开,再想关上,比缺氧还难过。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发育成长时期,把他困在家里,锁在柜台上,只有一天天消瘦起来。思明开动脑筋瞅空子,偷偷跑到学校,找严鸿林玩,寻找一点乐趣。启纯知道了,吓得又是骂又是扭耳朵,后来甚至从打手心发展到打屁股。这孩子茶不思饭不饮脸变黄了,眼睛也失了神。

  小婶急得埋怨启纯,逐渐升级到吵架。不过吵的结果,总是严启纯有理,严启纯取胜。

  “不能叫孩子出去,就在家里混碗安乐饭!这世道我看穿了!督办军务陈调元跟着孙传芳打革命军,把区党部的杨兆成都抓去砍头祭旗!今天摇身一变,换上了青天白日旗,又成了堂堂的革命军,蒋介石还封他当省政府的主席张先生教思明唱‘打倒军阀,打倒军阀’有屁用!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了!杨兆成死了还不是死了!陈调元杀了他的头,还指望陈调元来为他伸冤?今世休想!当官就是当官的命,改朝换代也变不了。砍头就是砍头的命,你再修也不行。这都是前世注定的。我看思明还是乖乖呆在家里,将来成个家,传个宗接个代我们死也闭眼了。”

  小婶觉得丈夫确实比自己聪明,想得有道理,口服心服,所以也把思明栓在店里,不许越雷池一步。对孩子日益消瘦的身体,今天跑博爱医院,明天跑同仁医院。再不张三出点子叫他买五洲大药房的自来血喝;要不李四出主意劝他买屈臣氏大药房的疳积花塔饼吃;再不然王麻子建议他买上海华罗公司的威古龙丸,或者干脆英国圣海冷的丕朕氏大补丸补血健脏提神补脑壮精固元一揽子百病消除!

  自古以来,越怕麻烦越麻烦,你不找他他找你。思明自我感觉字写得不错,壁报也画过,看了安徽美术学校一张广告,就乘着上街买药的机会偷偷溜到大南门忠孝街鸣园的程氏别墅去看看。学校是三层洋楼,好不气派。门房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思明见了这四个大字,吓得也不敢问一声,只对“安徽美术学校”这块牌子看了一分钟(或两分钟),就怏怏地回来了。

  不想谣言一下子就出来了,什么安徽美术学校跟上海学的,把咸肉庄的小菜秧子、万花筒雇去脱光了衣服叫学生画洋人洗澡!严思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跑去看万花筒了!有的骂他败家子,有的骂他坏在根上!严启纯也气得骂他丢人现眼不争气!严思明越来越郁郁寡欢!

  小婶一见分外心痛,求神拜菩萨,烧香许愿。墨子巷邮局门口有个代写书信的告诉小婶,上海靶子路有专教催眠术的,专治家庭不和,子女不勤,癖性不良,百病不去,能知过去之事实,能卜未来之运命。可以通信教授。小婶一听,如遇救星,花一块大洋请他写信,又邮寄一角请他们传授。过了不久,信也真回了,油印两张,密密麻麻印了一些字,思明也无心看,神情却越来越沮丧。代写书信的说,是不是得罪了祖宗,祖宗在发脾气啊!

  小婶听了心里格登一跳,两颊飞红,汗不打一处流。可不是吗,自己跟启纯过了三十多年,一没拜过天地,二没拜过祖宗。思明都十四五岁了,也没回过罗家岭,也没进过祠堂拜祖先。这是犯了欺师灭祖的大罪呀!小婶拖着发软的两退,回到店堂,一五一十地向启纯作了回报。启纯听了暗吃一惊,当初离家还想过家,怎么成了家就把罗家岭的家忘了呢!夫妻俩一夜未睡好,你一言我一语,越讲越应该回罗家岭到祠堂拜拜祖先。这个问题取得一致意见后,接着第二个问题是几个人回去。严启纯说当然我们一家三口全回去!小婶当然也想乘此机会“走走婆家”。但是,她有两个顾虑,一是人走光了,联升客栈谁人看管?东西给人偷了,门叫当兵的下了,那就鸡飞蛋一场空。二是自己不是明媒正娶坐过大花轿的,骂得轻的话是“姘头”,骂得重的话是“野女人”,那就自找伤心了。最后达成协议:启纯带思明回罗家岭,小婶留安庆照看客栈。

  思明一听说要下乡,马上像变一个人,眉飞色舞,跳起来,笑起来。小婶拿出了私房钱为他们父子各扯了一身崭新耀眼的蓝布大褂,又买了香烛和几瓶胡玉美的蚕豆酱,游子回故乡,不能太寒碜了。忙了几天——这几天小婶真比祥林嫂捐了门槛还要高兴。可是一声说第二天起早要走,小婶紧紧抱着启纯哭起来了!

  “哈哈,快六十的人了,还哭鼻子!”

  “你不要忘恩负义,喜新厌旧……”小婶没上过学,三十年来除了附和着丈夫的话点点头摇摇头加重丈夫话的份量外,很少有自己的独立语言。这两顶大帽子是她多年来留心留意学到的,唯一的,自己独立的语言——她也仅仅只有这个可怜的武器。

  “我都六十二了!”启纯安慰着妻子。“我们虽不是明媒正娶,三十多年也没红过脸!都是快抱孙子的人了!”

  “你们男人……”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你们父子要是丢了我这个老太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这一晚,她把几千年来中国妇女所担心的问题摆了个够。

  他却以少年夫妻还要百倍的温存来消除她的疑愁。

  第二天一早,她硬是一边走一边叮嘱,把他们父子一直送到菱湖,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才丧魂失魄的回来。

  启纯到底不比二三十岁了,腿脚不太灵活了。思明是第一次走远路。刚上路,简直是动若脱兔,跑在父亲前面,又是唱又是笑,喊他停停等一等,他毫不理睬。但是,当日头快上树梢时,他的速度渐渐减慢,和父亲并肩而进,甚至携手前进了。到了下午他就远远落在父亲后面,喊快也快不起来。到了杨桥,他连叫脚也痛腿也痛,再也走不动了。就在杨桥打尖歇脚。

  第二天翻山越岭,更是火上加油,父子俩精疲力尽,真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躺得下来。然而一个消息却把他们的疲困驱到九霄云外。

  “你的老婆还活着!等着你啦!守着你啦!”

  集上的叔伯大爷老兄弟认清了他后,第一句话就是报告他这个好消息。

  严启纯脑子像水桶散了箍似地,成放射状向四方飘了起来,脚不沾地向自己的小陈庄跑去。思明生怕把他丢了似的,在后面又追又喊。

  没变,三十多年了,庄上还是那排破草屋,一切都没变,草屋的尽头有个小披间,是那么熟悉,五里外他也会一眼不错地分辨出来,还是当初自己支的那个架子,不过现在看来显得更瘦更小。

  他气咻咻地跑到门口,小屋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迎着下午的阳光伛偻着背,拿着个猪骨头做的纺棰在搓棉纱。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老太婆以为来了个过路人,想张口,可是突然她愣住了。

  他喉咙咯咯作响,泪水夺眶而出。

  她颤抖的双手把棉纱也扯断了,眨巴了半天,眼睛已枯瘪了,像梦游似地,从喉咙里挣出几个字:“小褂汗透了,脱下给你洗一洗……”

  启纯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寻找被埋藏在悲苦中的逝去的青春。

  他们谁也没有要求解释,谁也没有责怪谁,就像搓棉纱一样,把断了三十多年的线头,两个指头轻轻一捏,就接上了。

  庄里庄外的叔伯大爷兄弟姐妹婶子二姨你通知我我通知你,全集合到这小茅棚前来。

  “小哥,二姑娘是圣人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她守了你都快三十八年啦!”

  “她比李三娘还苦,大水把她冲到枞阳,她逃荒要饭一步步要回罗家崔的呀!”

  “二十几岁日子过不下去,好多人劝她改嫁,花轿抬到门口她都不去呀,就这样挖着薇根吃着糠菜熬到现在!”

  “小哥,你可不能做陈世美不认前妻呀!”

  本来早已不会哭的二姑娘,一下子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兄弟姐妹嫂子又争先恐后地劝慰:

  “哭什么呀!这年月一没淹死,二没抓丁,三没挨枪子子,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

  “可不是,前几天练潭、天林庄到县城过大兵,拉了好多夫,奸了好多女人,副死了好多人命呢!”

  “罗家岭集上前几天不绑走几个人吗!如今下落不明——你们平平安安回来,还真是菩萨保佑啊!”

  “孔镇不也叫大兵过的关门闭户,男的拉去挑他娘的金银财宝,女的拉去到如今还没回来……”

  “万幸!万幸!”

  “小百姓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在一片“万幸”的赞叹声中,这个自发的欢迎仪式就结束了,稳中有降自分散回家。

  二姑娘这才发现塘边坐着个被冷落半天的小男孩。她大吃一惊。

  “这伢子是么人?”

  “儿子……”

  二姑娘一听嘴唇又乌了:“你……你到底在外面弄了女人……”刚收起的眼泪又扑簌簌滚了下来。

  “我……我和你是结发的……你在前,她在后……”严启纯从口袋里把小婶包给他的龙洋和角子完全彻底一古脑儿全捧到二姑娘手里,“她也是个可怜人……”

  二姑娘只有认命,长长地叹了一声,把眼泪擦干。

  “思明,快来!这是你大妈!”严启纯发出权威性的口令。

  思明忸怩了一会,往地上一跪,用声带每秒钟振动十六次的频率,叫了一声“大妈”,然后磕了三个头。

  二姑娘从此就变成“大妈”了。她一把拉过思明,问他叫什么?哪年生?几岁了?……都被启纯一一贫开。

  这一晚父子三人就全挤在茅棚里。虽说在安庆也挤在一个屋里,然而那孬好有个床。这里却是草铺,借来的破被。思明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妈也有解不完的问号,两个唧唧咕咕一直到天明。

  严思明迷迷糊糊地听到什么“亲生的”,“不是亲生的”,“抱来的”……浑身就哆嗦起来。

  “思明,病了吗?”严启纯用手摸了摸思明的额角,又用腮帮子在他脸上量了量体温,然后三人都不出声合了一会眼。

  严家祠堂在罗家岭街西的山腰进而,翠竹环绕小溪从屋旁轻轻流过。大概严家的子孙秉承了子陵先生清明淡泊的雅趣选了这样一个幽美的环境。

  严启纯带着思明跨进这非常熟悉又阔别三十多年的大门,过了栽着两棵大桂花树的天井院,二进穿堂的屋檐下挂着“富春堂”的金字匾额。严启纯告诉孩子,他们是东汉严子陵先生的后人,原籍浙江余姚。是朱洪武和陈友谅打仗的那年月,两个兄弟逃难到罗家岭,然后发的这一支。

  三进的正堂上挂着木雕漆金的楹联,上联是“德厚恩被广”,下联是“山高水流长”。思明永读过《古文观止》里的《严先生祠堂记》,知道范仲淹赞严子陵的品德时有“山高水长”的句子。他在想是谁给它凑了个上联?

  今年轮到集上开店的二老爷当户尊,八十多岁了,鹤发童颜,嗓子仍像唢呐那样清脆。

  “你穷小子,混了三十多年,混了两个老婆呀!哈……”

  启纯趁他高兴之际,把来的目的向他申诉。

  “你这小子也中了孙大炮的邪!长幼尊卑不分!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妾婢所生的不能继嗣祖业的!”

  思明听得浑身像刺扎的一样,地上有个缝也钻得进去。加上昨晚听到的什么亲生不亲生,他真杨从祠堂里一口气窜出去。

  “二老爷,这是孩子他妈孝敬老人家的,只要能在谱上落个名,算是老严家的人,做奴做婢也不忘你老的恩情啦!”说着说着两条退就跪了下去,奉上安庆带的胡玉美、麦陇香的产品。

  “起来起来,一笔难写两个严字,规矩再多总是严家的骨血。家法大似王法,今天我说了算,就把他娘儿俩收到严家的谱里——都不是外人,这些东西今天我就收下,可是下不为例!再说我年纪也老了,糕啦饼啦也咬不动!你看我精气神还健旺,全是滴酒不尝——好一点的川土倒可以来两口。就这么点小嗜好,哈……”

  严启纯后颈窝一凉,连说:“是!是!”

  二老爷带他们看了正堂供的祖宗牌位:“你看,我们严家的辈份是这样排的:上、中、一、世、道、亭、光、曾、德、鸿、云、仍、家、年、立、永、承、茂、子、伦。”他又看了看思明,说:“这伢子应是德字辈的,怎么给他起了个思字辈的名呢?这不搞得父子混淆伦常颠倒吗!”

  严启纯多年不进祠堂,今天才知道犯了这么多的大罪,真是不肖子孙。虔诚地乞求户尊和祖宗们的宽恕,同时请二老爷为思明起个名正言顺的大号。

  二老爷脑袋晃了两个三百六十度,似乎很有学问,然后捏起毛笔,在一张黄裱纸上写了三个大字:“严德厚”,思明接住一看,字是站柜台朝奉写的帐本体,首先就不把它看在眼里。接着看到“德厚”二字,分明是从楹联的上联抄下来的,却装着才学渊博的臭架子,他不更不以为然,一点情面也不留,一个招呼也不打,拔腿跑出祠堂了。二老爷气得口水直淌。启纯连连赔小心:“太不懂事!太不懂事!”

  “哼!不敬长者,昏昏然,飘飘然。”二老爷气不过,“这孩子是哪年生的?几岁了?”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严启纯只好再一次担白交待。

  “啊?是抱来的?怎不早说?是欺宗灭祖呀!妾嫂之子犹自可,外姓之人可不行!”

  接着他谈了培养接班人的重要性和必须遵循的方针,这是关系到子孙万代的大问题,骨血不能往外流,胳膊还得朝里弯!二姑娘六十多了,守了一辈子活寡,如今也料难生育。何不在本族侄儿中抱一个过继,进门就当家,老了也有人服侍——总是严家子孙嘛!

  他又提到思明:“这伢子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一匹野马!你这个老实人能叫他套车吗?”

  “长锁”、“良才”、“思明”——“德厚”是他第四个名字了。然而他只用了五天,自己就再也没用过。因为第四天启纯和大妈就给他找来一个大哥——严德邻,在二老爷的主持下举行了过继仪式。思明看得好不心酸,他清楚知道自己在供着的这些木牌下的地位,咬咬牙便逃出了罗家岭。

  严启纯回到茅屋不见了孩子,急得村前村后塘里塘外叫呀找呀,浑身像散了架子似地疲惫不堪。

  二老爷说:“是儿不死,是财不散!你由他去!撞到南墙头破血流他自会回来!”

  思明是飞一样向安庆跑。来时两天的路,回时半天带一个晚上就跑完。天朦朦亮他就撞开大门,撞进厢房,抱着小婶放声大哭起来!小婶一见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他讲,“罗家岭还有大妈,今天又有了大哥!”小婶脸立刻刷白,军身像筛糠,衣裳也穿不好,钮子也扣不上了。

  “那个长白胡子的老头讲我是小娘养的……”思明只顾委屈地哭,“讲我不是亲生的……妈!……我不是你生的吗!”小婶呆坐着,两眼像结了冰似地冻在那里,一眨也不眨。水也忘了烧,饭也忘了做。直到客人粗野地骂着“人死光啦!”“出门不利!”她才深深地嘘一口气,像害了场病似地摸出房来。

  从此联升客栈就门可罗雀了。五六十岁的老太婆撑持不下这个门面,思明更无心思记账打杂,何况出门人都图个吉利?一天拐角荐头店的老嫂子来找小婶说悄悄庆,“你家思明几次找我问谁是他亲生爹娘!”

  “啊!”小婶真有屋漏偏逢连夜雨之感,“这是哪个砍头的告诉他的?”

  “墙倒众人推,如今落井下石的人多!”

  “你告诉他没有?”

  “十四五年了,那是个逃荒要饭的!晓得她还在不在人间!”

  从此一来,思明一出门,小婶就失了魂。这时她真感到过去有婆婆、有张先生的点化是多么重要!如今只好去找荐头店的老嫂子了。

  “要想法子把他心拴住!”到底老嫂子见多识广,毫不犹豫地给她出谋划策。

  “心怎么拴得住?”

  “给他娶个媳妇!”

  “他才十五岁!什么事都不懂……”

  “女伢子十六岁什么都懂了!再说,慢慢地他也会长大的!”

  “店都要关门了,哪还有钱娶媳妇……”

  “是呀,买你是买不起。看在我们街坊邻居三十多年,从没红过脸,我给你出个花小钱办大事的主意!”

  小婶激动得血液都加速了循环:“老姐姐,我是一无父母二无兄弟姐妹的人,我们就认个老姐妹吧!”

  于是她们有十分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就娶媳妇的问题进行了认真细致地磋商。

  老嫂子说,有个皖省“苦儿院”,收的都是无父无母的私伢子和孤儿。男孩子长大了,有些善人就领去做儿子;女孩长大了,有些善人领去做女儿做媳妇。那比买孩子便宜多了。女伢长得不漂亮,打个铺保领去就行。长得漂亮的略为花几个钱也比从人贩子那里买省钱得多。去年,有个院董几房姨太太都不生,就在这“苦儿院”挑了个干干净净的十六岁的黄花闺女做小,一文钱也没花——那是慈悲的抱造无疆的善事呀!别看那伢子黄皮寡瘦,那是吃豆腐渣吃的。后来一吃大米稀饭,膘就催起来了,如今就生了个胖小子。你看,哪有这样货真价实的便宜事?院董老爷老来得子好不喜欢!找我帮他们荐奶妈。我带你见见这位小姨太太,求求院董老爷,为思明挑个灵灵醒醒的小姑娘,兴许事情能办得成!

  老姐妹俩争分夺秒速战速决。沁婶在老嫂子的指挥下,买了两只黄毛肥嫩的老母鸡和二十个鸡蛋,送给小姨太太坐月子。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清清秀秀的女孩就到家了。好在客栈早已断了客人,房间被条现成,小婶自己忙饭菜,这女孩无亲无戚没有娘家人,贺客也只荐头店的老嫂子一个,就关门吃起喜酒来。

  思明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直到两片皮蛋下肚才知道对面坐的这个女孩是自己的老婆,就手足无措跑出门了。

  这女孩低头哭着,两位老人哄着安慰着,讲是思明不懂事,怕羞,日子长了就会好的。

  严鸿林在学校睡的是集体宿舍,正要就寝,忽然看见严思明来了,很是奇怪。

  “今天不是你成亲么?为什么不在洞房陪婶子?”

  “胡说!不是嫂子!是婶子!”

  “婶子?”鸿林抓住他就要拧他耳朵。

  “正经的!你是鸿字辈的,我是德字辈的,这次回罗家岭我才搞清,叫错了!”

  新婚燕尔,思明一直和这位“大侄子”打通腿。白天回家吃饭,那女孩一看见他,脸就绯红,眼里透出一丝委屈,就格外叫思明心肠硬不下去。鸿林也来看这位新婶子,故意打趣叫他们开口讲话。几天下来,思明看这位姑娘越来优点越多,但是就是下不来台阶,一到天黑就到鸿林那里躲起来。

  说话之间就到了三月,那被安庆学生赶得夹关尾巴跑走的倪道烺竖着尾巴又回来了,在蚌埠就任预备军职,大封军臣。过去混在学生运动中喊过“打倒军阀”的革命家忙着和他握手言欢,说是:“桀犬吠尧,各为其主,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现丰种种譬如今日生!“安庆老百姓像迎救星一样迎来了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三天之中把安庆杀了个天昏地暗。省党部市党部全给砸了,还到学校查抄异党。严思明再也不敢到学校了,又躲进家里。客堂和两间大房都住下了“革命军”的救护队,严思明只好进了“洞房”。才知道这“苦儿院”的孩子一律都姓丁,这女孩叫丁小妹,比他大一岁。

  有的女孩上街,总得你提醒她别忘了带手帕,像个小妹妹——是“妹妹型”的。有的女孩当你上街,总是她提醒你别忘了带手帕,像个大姐姐——是“姐姐型”。这姑娘芳名虽叫“小妹”,却属姐姐型,严思明处处服从她。

  严启纯回来一看,生米已煮成熟饭。小妹这伢子不仅模样招人喜爱,手脚也麻利。

  小婶少不得逼着启纯交待这半年来在罗家岭的一切活动。说到二姑娘守了三十多年活寡,小婶想到自己的命运也委实难过了一番。只是自由离婚当时还不时髦,再说年纪老了,孤苦伶丁的。这日子怎么过?

  “我算‘小’吗?”

  “什么‘大’呀‘小’呀,祠堂收了,你们都是严家的人!只要日子好,就一好百好——你记得张先生讲的桐城六尺巷的故事吗?‘让他三尺又何妨’?你让三尺,她让三尺,不就两好合一好了吗?”

  小婶听了也只有此路一条。心想人都说启纯糊涂,还真应了那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糊涂自有糊涂福,一切听天由命吧!

  一九二八年,他们小日子过得心惊肉跳。年初,国民党一下枪毙了王绍虞、甘天沐、唐道南十几个人。年底蒋介石又到安庆,亲自在辕门外提审俞昌准,命令陈调元就地枪决。都是神神气气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呀!他们怒骂“蒋介石出卖祖国!”高呼“共产党造福人民!”看的人无不落泪!安庆街头只能贴“同仁医院收买苍蝇”、“健生医院专治花柳”的布告了。

  老夫妻俩觉得小妹年轻标致,住在客店抛头露面太危险。就在龙门口余家祠堂后院租了个小披间,把小两口藏在那里。

  春天,迎江寺一场大火,藏经楼、法堂烧得精光。都说菩萨显灵,小百姓又要遭劫。这时小妹肚子一天天大了,小婶又喜又愁,说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第二年的春天,民国十九年岁在庚午,阴历三月十五,阳历四月十三小妹生了。虽说是个女孩,小婶却像在严家的天平上自己又增加了砝码,笑得嘴都合不拢。思明才十八岁,不相信自己竟成了父亲,什么忙也帮不上,取名字倒有从理论到实践的丰富经验。知道这孩子应是鸿字辈。小婶说,今年我六十,六十添孙就叫她鸿六吧——这个名字一直叫了十六年,直到后来改名严凤英。

  小叔、小婶同时进拔一级,改叫小爹、小奶奶——小奶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罗家岭还有一位大奶奶。

来源:《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
编辑: 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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