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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四章)

中安网            2005-04-18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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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产的由来

  在这时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闲成一块,兄弟倪墙,甚至自相残杀,到处都是仇敌,对面便成冤家。于是乎人民的胆也就长大。因为要活就要自卫,半点不差。

  ——歌德

  丁小妹出走,思明先是哀号,捣枕捶床:

  "你怎么忍心丢下我呀……你怎么忍心丢下达两个伢子呀……呜……呜……"

  爱得深就根得深,继而就咒写起来,"你好狠心呀!……你忘思负义呀!……"

  祠堂里先生们则很冷静,用脑袋按着椭圆形的轨道摇晃着,把富有远见卓识人生哲理的金玉良言从肚里摇了出来:"好货不便宜,便宜无好货!苦儿院领来的,谁知是哪里捡来的私伢子?生性的无根浮萍,养不家的,迟走不如早走,长痛不如短痛!日子长了还要给你家带来灾星!走了好!走了好!除了一祸害!"

  "想开一点!"大奶奶不知是高兴还是同情,"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好寻,再找一个就是!"

  "乌合合合……"思明干脆放开发声和泪腺的闸门,让悲痛的山洪倾泻了出来。

  "乌合合合……"思明在房内神思错乱地哭。

  "妈……妈……"鸿六在房外心惊胆战地哭。

  "哇……哇……"那个不受欢迎的小女伢,在爷爷怀里吓得哭。

  "我害了你们!……"严启纯一下苍老了十岁,抱着小孙女唉声叹气。

  大奶奶是黄连炮制的心肠,一切看得很淡。"让他哭几天吧,过了身就会好的!带他出去散散心…。"

  于是,严思明学会了喝酒。没事就地到二里外的集上,喝它个一醉方休。别人喝酒是吃菜、是猜拳,是行酒令。严思明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边喝边吟着从私垫老先生那里学来的唐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优!

  长空万里送秋雁,

  对此可以酣高楼……

  甚至举着一大碗酒,晃到店门口,高喝: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

  明日散发弄扁舟!

  他真的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才二十出头的人,竟邋遢的象个糟老头。那时已是民国二十三年,安庆时兴的是"东洋头",或称"中山头"和"分妆头",已不可能象李白的头发三千丈那样长,却也有老尺五寸市尺六寸左右,男不男女不女。于是罗家岭街上和小陈庄的人都讲思明"疯了","没出息"!有的讲"装疯",也有的骂"穷酸!看都看不得了,还闻(文)!"还有骂丁小妹是"败家精"、"扫帚星"的。爸爸是什么星呢?妹妹是什么星呢?自己又是什么星呢?小鸿六看到夜空布满了闪烁的星星,就要抬起小脑袋向天上搜寻。她想问爷爷,爷爷把眉毛紧锁着,叭嗒着那个旱烟袋。她想问爸爸,爸爸在撒酒疯。她想问鸿宝,鸿宝眨着小照跑到爹妈跟前。她想问德邻大伯和大伯妈,答复的是:"小讨债鬼,还不困觉!明天割稻要起早!"德邻夫妻只种两分地,启纯从安庆带来一点钱,怎么能填思明无底的酒坛子?于是心里的战争逐渐升级到表面的战争,先是冷言冷语,逐渐发展到骂架,摔盆子损碗,全武行。"前世欠了你什么债?,白白养活你三张嘴?"

  消息传到祠堂二先生耳朵里,立刻拄了根棍子,一名户差带路,找到罗家岭街上,果然见到思明满面通红,一股酒气,在指天骂地,指桑骂槐。

  "德厚!"二先生仍然用记在谱里的名字喊他。"德厚!"二先生看他毫无反应,又大喝一声。思明惊住了,"你…你…是叫我?…"他早把这个名字忘了。

  "不叫你叫谁?!"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号严思明!"

  "你想翻天?"二先生看他胆敢犯上,竞然敢对象征祠堂族威的自己贸然无礼,便象拔出镇魔宝剑似地举起那根棍子。

  "你……你要干么事…?"思明瞪着充了血的双眼。

  "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成天灌黄汤,你对得住祖宗吗?"君子喻于义,二先生仍晓之以理。

  "祖宗"…我x你个老祖宗,光吃香火不显灵……害得我好……好苦……"

  "忤逆不孝!忤逆不孝!"二先生没料到思明已堕落到"小人"的程度。"有养不教,何以别乎犬马哉!你那二丫头还想入谱吗?""倒霉就倒在他妈的谱上!老子不钻这个乱坟堆!"

  "么话?"先生象触了电,浑身筛起糠来,立时把棍子直指思明二眉分水岭处,喝道;"掌嘴!!"于是户差手掌和思明腮帮接火,象烧毛竹竿,发出"啪!啪!"的清脆的两响。这两响象"女驸马"喝的醒酒汤一样,把思明的自尊心、壮志、豪情……一股脑儿全部唤醒,一言不发,登登登登跑回小陈庄,登登登登跑回屋里。

  "爸爸……我要吃欢团!"小鸿六小嘴笑得象绽开的石榴,迎着爸爸跑去。

  "啪!啪!"鸿六的小脸蛋上印上五个手指印。"滚开!小讨债鬼I"思明眼角也不扫鸿六一下,朝小竹筐跑去--他们买不起摇篮,就用装槐花的旧竹筐把二女儿盛在里面。 鸿六挨了耳光并没哭,却在想:"小讨债鬼?"难怪我在天上找星星,找不到我的名字,今天却在地上找到了:"小讨债鬼"!为什么没有妈妈的雅号好听呀?妈妈是"扫帚星",那多美呀!我却是鬼!她感到几分委屈。爸爸从竹筐里抱起了小妹妹,小妹妹一下惊醒,吓得哇哇乱叫。

  "催命鬼!"接着又是手掌和小屈股接火的声音,"啪!啪!"然后是拼命助嘶叫,"哇……哇……"啊!啊!妹妹也有了雅号,"催命鬼"。鸿六的大脑皮层上打上了这样的烙印,扫帚星,讨债鬼、催命鬼……多么好听,象画眉鸟唱的那样悦耳;多么美,象映山红那样灿烂夺目;当然,又是多么亲切,妈妈,妹妹,亲人嘛。什么二先生,二老爷……多么可怕,多么可憎,就象专叼小鸡的秃鹰,听到声音就令人发怵!

  "鸿六,你是什么?"以后有人打趣的问她。

  "嘻嘻……我是讨债鬼……"鸿六自得地答着。

  思明抱着二丫头没命地向庄外冲去,把父亲和大奶奶的叫声扔在身后。他向罗家岭街上跑去,他向杨桥方向跑去……一口气跑了二三十里。罗家岭街到杨桥原是一条狭小的山路,山路象蛇,逶迤地往黑魆魆的竹丛松棵穿进去,足足绕个四五里,再绕出来。那里面是个神秘又恐怖的世界,有画眉鸟的花腔女高音,也有沙和尚的梆子戏的二本腔,有杜鹃悲凉的哀鸣,也有哥的乍乍乍…假若扑腾腾一阵百鸟掠飞,留下一阵空白,万籁俱寂,令人毛骨悚然,象地震前的宏观预兆一体肯定后面来的是狼或豹子,什叶松针象受电磁感应一样,沙沙沙抖楼起来,接着就是"欧--欧--"豹子的干嚎和狼嚎,要捕捉动物或吃人了。这一节小岭,罗家岭的人叫"鬼门关"。思明抱着二女儿直奔鬼门关,"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何况远路无轻担,他已浑身散了架子,脚上坠了铅,动弹不得了。一看怀中的二女儿已闭着小眼进入梦乡。他把这孩子轻轻地搁在一块青石板上,自己也坐下缓缓气。突他他醒清过来:我这是做么事?我这是到哪里去?二丫头怎么办?。。想这想着,他被自己-个"一闪念"的思想吓得打了个寒战--把二丫头丢在这鬼门关吧!活在人世还要受多少劫难?连个谱都不能入,多余的一条命啊!他朝二丫头狠命地看了两眼,想把她的小脸深深印进自己的脑海里。然后,用包袱皮轻轻地把她小脸蒙上,象做贼似地拨脚朝山下跑去。突然,二丫头"哇--哇--"的哭声,穿过竹林,穿过松针缝;直向他耳朵眼扎来。鬼门关立时热闹了,老鹰在枝头发出"咿--咿--"的欢唱,象扫描一样在鬼门关上空盘过来扫过去。

  "欧--欧--"的狼嚎响起来了。树枝儿瑟瑟颤抖着,织成一首恐怖的命运交响曲,主旋律是二丫头的"哇--哇--"声。"怎么?我当真疯了?"思明似乎看到狼和豹子争食二丫头,你咬她的头,我咬她的脚,顿时脸色铁青,"我该死!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他狠命地扇自己的脸颊,"啪!啪!噼!啪!"给这交响曲配上摧肝裂肺的节拍。他疯狂地朝原路跑去,直跑到二丫头的身边,跌跪地上,抱起二丫头,仔细察看身上可有什么伤痕。那小脸已经哭紫了,他亲了又亲,小脸蛋传来的体温,温暖了自己的大脑皮层--啊,啊!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么?两行热泪按平行线滚了年来,顿时感到自己苍老许多,心灵沉重起来,抱着孩子朝安庆走去。

  不久,鸿六和爷爷也回到安庆。

  开初,思明带着鸿六和二丫头住在余家祠堂那个小披间里。半间小屋,少了一个当家的女人,怎么就变得那样空荡,连空气都是冷的。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两个小女孩,日子怎么过?劈柴,做饭,带孩子,洗尿片。。。思明撑不下来了。做父亲的躺在床上发呆,四岁的小姐姐哄着一岁的小妹妹,脸上全粘满炒米面和黑灰,象两只小熊猫,奶奶又心疼,又好笑,连哄带劝,叫思明抱着二丫头,自己牵着鸿六,搬回联升栈,那被间就退了租,省下一笔开销。

  小奶奶六十五了,小爹六十九,又添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孙女,还要撑着这个门面,真作难啊!这二年生意很不好做,不是旱就是淹。怀宁县六十六万人,灾民就有三十九万六千多;桐城县九十五万人,灾民就有五十七万;望江二十五万人的小县,灾民就占了十七万五千……学生们上街募捐救灾,政府却在组织"清乡总局",专打也是中国人的共产党。日本帝国主义象狼一样,乘机闯进中国的大院。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就大声疾呼:

  天下兴亡,匹夫有贵!

  大水泛滥,倭奴猖獗!

  解囊相助,振臂杀贼!

  万众一心,国何至灭!

  六邑中学的严鸿林早巳毕业,现在大江通讯社当采访。当时安庆的通讯社除了"大江"外,还有"每日通讯社","振风通讯社"---和半个世纪后的"振风"杂志同名同姓,都是从"振风塔"借用过来的。严鸿林很有个记者先生的派头了,思明也不再喊他"大侄子"了,启纯夫妻和思明不忌辈份地一律叫池"鸿林"。但是,对鸿六,仍然叫她喊他"小哥",虽然他们相差十五六岁。思明平时是一脸鳏夫相,不哭不笑,象才从冰箱里取出的冻肉。可是,鸿林一来,马上就化了冻,一向一答,好不投机。所以启纯夫妻从心底欢迎他来。鸿六呢,也盼着他来,一来可以听到好多故事;二来,也可少挨爸爸驾了。

  一次,是隔了五六天不见鸿林上门,一家人心里象少了块什么。想见鸿林穿着一身汗透了的衣服进门,连忙你脱褂子,他打洗脸水,这个倒茶,那个搬凳子,骂着,质问着,责怪着……"到哪里去了?" "几天不来,以为你给绑票了!" "以为给抓壮丁抓走了!"。…"到青草塥去了!"鸿林喝了一口茶,"嗨,好不热闹!"他象卖关子一样,又呷了一口。"游行示威,人山人海,反对日本侵略中国!老百姓是有血性的,中国人不是好欺悔的!青河学校男女学生全部上街了!做生意的家家关门闭户,游行的,演讲酌,还搞演习……喊口号的脸都挣红了,喉咙都喊哑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莫忘日寇残杀中园同胞!一心救国!反对侵略……嗨,你们没看到,要亲眼看到,也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真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概!"

  启纯夫妻听了连连称好,思明精神也来了,小鸿六瞪着两眼盯着他们那胀得通红绷得铁紧的面孔,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可是心也随着他们嘭嘭乱跳。"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宇。启纯夫妻扁担倒下来认不得是个一字,也瞪着双眼紧盯那纸条。思明拉着嗓门朗诵起来:

  救国歌

  强自强,

  顽夫立,懦夫刚!

  恨,

  彼丑虏,躏吾疆,

  敢跳梁!

  愿,

  同胞愤,热血一腔,

  振国光!

  "跟他们拼了!鸿林。你带我找个洒热血的地方1"思明捏紧了拳头,脖上的青筋也暴起来了。

  "你还有两个伢子!"小奶奶慌的手脚失措。

  "伢子--不要了I"思朋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你还有老子娘……我们都六十多快七十的人了,就你一个……"小奶奶急得泪水也滚出来了。

  "也不是都要当兵,鸿林安慰他们,"思明写字画画,一样能为国报效。"达才使启纯老两口松了一口气

  "你把这个救国歌抄一秒,我们送到石印馆去印传单。"

  "印?我的字能上传单?"思明受宠若惊,启纯老两口更比儿子中了举还高兴。

  毛笔字是思明的拿手好戏,能印成传单;也是根得意的事,何况这也是爱国,他满口答应。鸿林从石印局拿来了石印专用墨锭,思明工工整整把"救国歌"誊写在石印纸上,带着好奇心和鸿林一起跑到梓童阁的皖江印刷局,亲眼观看老师傅把自己写的字反贴在象镜面平整光滑的石板上,然后用鹅卵石在纸背上磨擦,象变戏法一样,纸上的字全都翻印到石板上去了,而原来的纸却变成了空白。然后用皮辊蘸上石印油墨,印到一张张纸上。思明写的一张字顿时变成了十张、百张、千张…这真比喝了二斤高梁烧还要令人热血沸腾。

  思明的字贴在墙上,电灯柱上,商店的门板上……象天女散花似地,作为传单在碧空飞舞,落在树梢上,电线上,屋顶上……甚至有人拿着传单从振风塔顶撒落下来,飘在大雄宝殿顶上,江面上……

  人们捡呀,看呀……思明心中好不得意。

  更为高兴的是,鸿林以后又揽了几张传单和告示,叫思明写:"大家都说你的字上眼,指明要你写!"

  思明来者不拒。尤其是逢到有这样的句子:

  "照的日本帝国主义者,乘我天灾人祸之际,于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侵占沈阳、长春、抚顺、锦州、新民、营口等地,焚烧屋宇、劫掠财物,枪杀人民,奸淫妇女,勒缴军警枪械。荼毒无辜同胞,残暴凶横。甚于虎狼……"

  "(民)二一年占上海,立伪满……二二年侵热察,今复觊觎华北,行蚕食之政策,作蛇吞之狂想,言之发指,闻之痛心!……"

  "谁无妻室儿女?谁无兄弟爷娘?岂甘为牛马引颈待屠?岂甘为亡国奴置宗庙家国于不顾耶?……"

  "当此戴天之仇,宜立卧薪之志,自宜披甲枕戈,抛头颅洒热血,作复仇之准备,挽民族于危亡!……"

  思明写起来就特别卖劲,一丝不苟,力透纸背。不知不觉书法大有长进,着他写东西的人多了,有的甚至送来几块钱,作"润笔"的酬金,这是意外的收获,思明着是快活了一阵子。他拿到第一笔"润金"时,特的买了一瓶上等高粱,孝敬父母,并宴请鸿林,感谢他举荐之恩。这时麦隆香也仿照上海制造一种玻璃纸包的棒子糖,便给鸿六姐妹各买两根,让她们也分享一点爱国的喜悦。鸿六因此就希望父亲多写点字,大概这样就能使一家人从烦恼里解脱出来了。

  这年,安庆一些爱唱京剧的职员、店员酝酿搞个票房,在一起唱唱京剧--那时还叫"平剧",写了个呈文给省党部。现在的省党部不象前几年了,经过蒋介石清党,主要任务就在"剿"共和防范老百姓。连这个票房也调过来查过去,拖了好几个月。

  正好恭逢蒋介石搞"新生活运动",二月底江西闹得特别凶,慢慢传到安庆,因为是委员长首创,省党部不敢等闲视之。外地大搞提灯会,行人靠左边走。。。等等。省党部也在绞尽脑汁,想摘点新花样。后来从压了几个月的文牍堆里翻出了这个"票房"的呈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认为有机可乘,便插上一脚,派章鹤年去充指导,一做坐探,工分厘帐,三能方便看戏,旗杆上吹喇叭,扬名四海的美差,算是省党部对新生活运动的一大贡献。社名为"安庆国剧研究社",社址吴樾街,于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式成立,当晚在钱牌楼世界大戏院举行首演,请来南北名票艺员粉墨登场,委托世界书局、中华书局、溥利大药房、庆昌号、华美大药房代售门票。思明到吴樾街剧社里买了三张全票,一张半票,父亲、鸿林、自己,人各一张;鸿六那时才四岁,"童仆除半"'只要半张。五角一张,共化一元七角五分,去看了一场京剧。

  小奶奶不看戏。那时安庆妇女,进戏院的不多,除了官府商贾夫人,姨太大、小姐之外,再就是妓女。歌馆舞榭,男女混杂,旧生活、"新生活"都不提倡。因此小奶奶在家带二丫头,并看家。

  这晚的戏足足拖了四个小时。看客们抱着看西洋景的心情,观看台上各类人物亮相。那台上悬首一个"礼义廉耻"的绸帐。上下场挂着绣着字的门帘,一边绣的是"移风易俗",一边绣的是"寓教于娱"。小鸿六则坐在爷爷腿上,睁大双眼。看着台上台下各种各样的面孔,各种各样的表情,大开眼界。忽然鞭炮齐鸣,锣鼓咚呛,看戏的人一起站了起李。鸿六以为台上失了火,也站在凳子上踮起双脚翘首探望。可是台上的人并不去救火,相反,却个个象木桩似的戳在那里,看戏的人倒唱起"三民主义……"来。正唱得热闹,忽然大家屏住气,把头一低,好象在看地上失落什么东西。鸿六顺着他们的目光跳下凳子,钻到板凳底下去搜寻,却被爷爷一把揪起来,她刚想叫,爷爷立刻用手把她的小嘴捂住,差点没憋晕过去。忽听哗啦一声,看客和台上的人全部坐下,一个穿蓝制服的人走到台中亮相,扯些什么: "考国剧起源,首倡于中唐,再盛于五代……"

  "胡说八道I"鸿林和思明悄悄议论。

  "克……克……扑!"咳嗽声,"嚓,嚓。。。"嗑瓜子声,轰然四起。

  台上那人象唱嘎调贾挂念状似地,拉直嗓门念手中的讲稿,"所演之事,多前朝之历史,且有礼义廉耻之充分表现,非若山歌村曲之化胶(讹谬),诚足以易俗移风,为警惕于世道人心者也……根据新生活运动之义旨……"

  突然台下哗地爆发经久不息的满堂彩。鸿六被举声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唱得那样好吗?",她把小脑袋车过来转过去,看到挤眉的,弄眼的,歪鼻子的,斜嘴的,好不有趣。

  "开锣!快开锣!"看客纷纷吆喝着。

  "新生活,当官的先做起!"前排行人唧咕。

  "官衙门光吃饭不拉尿,光盖章不办事,小百姓再卖力也不行!"后排有人唠叨。

  "嗬!嗬!"就象罗家岭大奶奶赶小鸡一样,看客齐声"嗬!"了起来。鸿六原先以为是赶鸡的,朝脚下看看,并没有鸡的影子。只见台上那人两肩一松。做了个西施捧心蹙眉蹙额的表情,拖着双脚,钻进门帘里去了。鸿六看他那背影,不知怎的心里感到一阵悲凉,暗想一个人混成这样,还不如让爸爸的巴掌在脸颊上扇两耳光。

  看客们掌声四起,锣鼓齐鸣,正戏终于开始了,那晚有全班合演的《百寿图》,五光十色,眼花缭乱。接着是张桂山的《青石山》;张珏春的《一捧雪》;童遁叟的《黑风帕》;票友逸安斋生、木旦君的《双拾黄金》;陈右屏、燕北少年、燕津隐士和周冰谷的《黄鹤楼》;李大居士的《游六殿》;隐安居士、双蝶馆主的全本《庆顶珠》带《杀家》。压袖曲是艺员王桂亭和金抱芬的《鸿鸾禧》。

  前边几出戏,红脸进白脸出,牛头马面,打砸抄抢样样都有,把小鸿六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喘。直到《鸿鸾禧》,看到金玉奴给莫稽喝豆汁,莫稽用手指头刮碗,用舌头尖舔碗,也拍着小手笑起来了。她喜欢金玉奴。这个小姐姐心肠真好!她高兴了好几天,手舞足蹈地在奶奶面前一扭一扭,学金玉奴走路,舔着空碗逗妹妹笑,逗奶奶笑。"鸿六,唱一个!"小奶奶也逗着鸿六。鸿六想了一想,就开口唱道:"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哟,死了娘哟…"

  "不是死了娘!"奶奶纠正说,"是没了娘!"

  鸿六接受力快。马上就唱:"两三岁哟,没了娘哟。。。。"

  "死了就是死了!"思明不耐烦地叫着,把鸿六吓了一跳。

  "死了娘!就是死了!死了!死了!…"

  鸿六吓得直犯嘀咕,唱错一个字,就叫人生这么大的气么?

  这一阵,启纯一家思想上的链条松了绑,脑子又活跃起来,同时都想到给二丫头起个正儿八经的名字的问题,应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还依鸿字辈起。"启纯说,"祠堂无情,我们不能无义,我们终归是老严家的子孙。再顺着鸿六,听想来象姐妹就行了。"

  "我六十上头得的大丫头,才给她起名鸿六。二丫头是我六十四上得的,该派叫她--"小奶奶推算着,"叫她鸿六十四?"

  "哈哈……"两个丫头都叫你一人占去了,那不行!"启纯打着哈哈。"二丫头归我,叫鸿六十八…"

  "鸿六十四,鸿六十八,这叫什么名字?"思明说,"也太拗口!" "不能叫鸿六十四,也不能叫鸿六十八!"鸿林也参加了进来。

  "那为什么?"启纯夫妻追问。"那听起来就是红六十四,红六十八了!要惹出大祸来的!"鸿林认真严肃地说。

  "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解。

  "你们没听说--"鸿林收小了声音,"共产党有个徐海东,又回到大别山来了,拉起了个红二十五军。政府发了急,省里成立了清乡总局,各县都成立了清乡分局,专抓共产党!中央还派张大帅的少爷张学良当豫鄂皖三省'剿队'副司令,专门对付红二十五。你们还想来个红六十四,红六十八,那真是七月半赶集,凑这个鬼热闹!"

  "我的天!"启纯、小奶奶、思明三个人六只眼瞪得象金鱼一样,三身冷汗湿了三身棉袄。

  "我这个鸿,跟那个红,不一样……"思明舌头不听使唤的申辩着。

  "那也不行!犯忌讳!"鸿林税"我们桐城的戴名世,怎么被砍了头?不就是在《南山集》里用了明朝永历的年号,左都御史赵申乔参他一本,就坐了个大逆罪?株连多少人!方苞都差点脑袋搬家!说话作文稍不留心,一个字就能叫你杀头送命,家破人亡!戴名世多大的才华,多大的名气!康熙手上中进士,任编修,你有他这大能耐?他死了,人家还知道有个戴名世;你死了还不是捏死一只苍蝇?如今蒋介石比康熙的手段辣多了,你就犯不着去惹这个麻烦了!"

  启纯、小奶奶、思明都听过张敬轩讲的"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的故事,也就悚然不作声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小奶奶打破沉默:"难道就不起名字了?"

  "怕咯牙还能不吃饭?"启纯不以为然,"有道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为人还能没个名字!人家当官的大号小号别号一

  箩筐,不兴我们小百姓取上一个?你们再想想,想个好听的,又不犯忌的。"

  "有了!"思明一拍脑袋,得意地说:"那天不看了一出《鸿鸾禧》吗?那金玉奴心肠多好!就借她的光,给二丫头取名"鸿鸾禧"吧!"

  "金玉奴?她爹不是个叫化头吗?"启纯不同意。

  "后来不还当夫人了吗?"思明解释着。

  "那要脱几层皮!"启纯拿不定主意。

  "小爹,"鸿林插话发言,"十个指头有长短,天下找不到同样面孔的人,不要相信那些迷信。我看这个名字好!就叫鸿鸾

  吧!"

  启纯、小奶奶心目中的几个权威人士,从婆婆起,接着轮到张敬轩,又轮到荐头店朋老姐姐,如今鸿淋接班,他算一个。

  于是全家赞成通过。鸿六特别高兴,拥着妹妹直叫"小鸿鸾!小鸿鸾!"把妹妹吓得惊慌失措,哇哇哭起来。

  政府方面在抗日问题上是颇慎重的。日军在天津演习,海光寺、石福岛、谈路三街搞巷战、坦克车、步兵都开到大马路上,政府也不敢露头。津东的日军兵营、大搞扩建,屋顶刷白油漆,将来飞机掼炸弹,降落都好认。里面水塔无线电都安好了,步骑兵、坦克、战车不下千数百人,大有长期安家落户之势,政府也不敢吭声。日机在北平上空盘旋示威,日舰在长江横行……

  六月六日在荻港江面就撞沉渡江帆船,十几名乘客葬身鱼腹,政府连屁也不敢放一个。。相反,行政院长汪精卫和日方迎啦,送啦,谈啦,宴啦,打得好不火热。慢慢"抗日"二字也变成"抗x"了,怕影响亲善共荣。于是,找思明写传单写告示的风,也冷落下来。直接后果就是没人再送钱来"润"他这支笔了。思明正如婆婆生前给他看相说的,"五指漏缝,不存财",今朝有酒今朝醉。一家五口,父亲已年近古稀,母亲也六十五,手脚不灵便了。还拖着一个四岁一个一岁的孩子,自己除了写写画画,手无缚鸡之力,日子就越来越紧了。小小联升栈本来油水不多,光靠两个老人,如何撑得起来?何况思明还要来两盅!他醉眼朦胧,就看到丁小妹在他面前晃悠,仿佛又回到桐城的那个小客店,丁小妹扯下颈上的"长命百岁"的银锁,冲着自己喊叫:"有志气自己养老婆孩子…"他立刻手发凉,心发热,脸发红,嘴发乌,浑身冒汗,跺一下脚,下决心自己要挣饯赡老养小!

  政府"抗x"是慎之又慎,可是打起自己同胞来却把吃奶的劲都用上。委员长蒋先生调兵遣将对苏区发起总攻,张学良副司令在豫鄂皖边区的"剿匪"司令部相应地扩大组织,加设军法、政务、教训三处。下面又招募"剿匪"随军摄影员,随军拍摄"蝴匪"战斗业绩和"匪"区情况。一张照片,甲等奖金三元,乙等二元,丙等一无。倒是能捞点油水。然而只招本部所属各部队政训处特党部的人员,薪俸和出差费一概由原单位发,外人无望。思明一不会照相,二不是本部人员,所以只有望洋兴叹。接着行营又招缮写人员,,官名"书记"一不是现在党委书记的"书记",只是"书写""笔记"也。一级按中尉支薪,每月四十元;二级按少尉支薪,每月三十六元;三级按准尉支薪,每月三十元。共招十名。报考的人要在宣纸的八行书函上工笔小楷写一百个字,思明想,写字是我的拿手好戏,不成问题,总算找到个混饭吃的地方了,好不开心,立刻跑到省政府去报名。

  严鸿林不愧是新闻记者,消息灵通,立刻赶到联升栈来。"恭喜恭喜,你找到个好差事了!"鸿林不哭不笑不阴不阳地说。

  "还早哩!要写履历一份,还要写一百字的工笔小楷,我还没动笔,八字没见一撇,谁知能不能考中?"

  "你要黄榜得中,我也不敢来了!"

  "么话?"

  "怕挨剿呀!"鸿林半真半假地说。

  "七扯八拉!你是谁!我是谁?我做那断子绝孙的事!"思明赌咒发誓。

  "你知道这个衙门干么事的?"鸿林问。

  "剿匪呀!"

  "什么匪?"

  "匪终归是匪,抢东西。杀人的……"

  "杀人就是匪?张先生杀人吗?"

  "张先生不!"这一点思明毫不含糊。

  "他们就是要剿张先生这样的'匪'!"鸿林越讲越有气。

  "真正杀人的是谁?我们安庆早先有倪道烛、马联甲,后来来了"杀三成"的陈调元,蒋介石。现在又是清乡局,又是'剿匪'司令部!没有一个不拿我们老百姓开刀!"

  "那是不假!"启纯磕着铜烟袋锅,"张先生是好人!为人要讲个义气,不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能发出卖朋友人头的歪财!思明,你要是做出没脸见张先生的事,我一刀剁了你!"

  "我哪里知道政府还会卷着舌头说话!"思明有些委屈地说。

  "思明啦思明!"鸿林埋怨地,"张先生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巴望你能聪明一点。如今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怎么还是这样糊徐!"

  "饿死不拿这个昧心钱!"小奶奶也气鼓放地讲,"不想升官发财!哪场大水没淹过?哪个荒年没渡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生就的穷命就穷撑着吧!"

  思明缓缓地把那张报考的履历表,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放在风口,和枯叶-起吹走。鸿林这才吐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端起茶杯和他们谈些南来北往的新闻。看着鸿六抱着小鸿鸾,那吃力的架势,就觉心疼。再看小鸿鸾,断奶断的早,没有亲娘的抚养,也瘦得象干瘪了的虾子,直不起腰来了。心里更是难受。只能掏出块把钱来,留给鸿鸾买疳积散吃。启纯现在行动离不开拐杖了,联升栈早撑不起来,就退了贷。只留一间,一家五口食宿,带摆个茶水香烟摊子。越来越走下坡路。春节眼看快到了,思明想卖字挣几个钱来帮家里渡这个穷年。他写了些中堂和条幅,牵上绳子桂在门口。围观的人倒是不少,大有参观书法展览的盛况,并且评语都不错,什么得王羡之真传啦,什么有龙飞凤舞的气韵哪,什么笔底生花,纸上传情啦……传什么情呢?要知他是一边想着老婆,一边愁着家计写的,笔底自然就写出了什么"贫贱夫妻百事哀"啦,"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啦,"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啦……有情固然是有情,然而新春佳节,谁不图个吉利,谁愿找这些晦气?所以一张也没卖掉,白白蚀了几十张宣纸的本钱。思明气得只是打孩子。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没有了笑声。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正各坐一角,作"牛衣对泣"的故事。忽然门一开,鸿林来了。他先给鸿六、鸿鸾每人两包麦陇香的酥糖,便从提包里拎出一瓶洒,一盆江毛的米粉肉,一碗南门回民馆的卤牛肉。笑嘻嘻地说,"给你们辞岁来了!"冰冷的小屋立刻有了生机,'守岁",吃呀唱呀,谈呀,海阔天空,从李济深、陈铭枢在福建成立人民政府,谈到彭德怀到福州,接着谈到蔡廷锴有所行动。从东南谈到西北,西藏局势混沌,北边蒙古"自治",东北溥仪潜位……等等等等,又谈到日本广田内阁大抓制铁和煤油两大国策,三井、三菱,住友等公司,共同出资成立共和矿业有限公司,开发南洋爪哇、苏门答脂、婆罗洲的油田,在马来亚增设五家生铁公司,为侵略战争做好一切准备。德意志大举募兵,意大利也在作大规模的备战活动。。。总而言之,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而政府还在唱"后庭花",还在打内战。

  "等着看吧,受难的还是老百姓1"鸿林应有几分醉意了。

  "不作指望了!"启纯也有了几分醉意,"大不了收摊子,回罗家岭种田!"本来听说国剧研究社缺个打小锣的,思明想去谋这个饭碗。没想到因为他们演《庆顶珠》,唱了"恼恨那吕子秋为官不正",台下鼓掌叫好,后头还带"杀家",犯了忌,省党部派人来封了箱。他想再去找找皖江印刷局,看看可有什么零碎活抄抄写写?可是大门也贴了封条,说是昨天才抄了家,从库房我到儿本当年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他暗吃一惊,心想真下手了?来的好快呀!拖着发软的双脚回家。鸿鸾偏偏好哭,哇哇不休,闹得人头晕脑胀。思明把满腔怒火一古脑儿都发泄在她头上:"死丫头!早知道叫鬼门关的狼把你吃了就好了!"启纯和小奶奶商量干脆全家搬回罗家岭。思明首先就反对:"等我把鸿鸾丢到江里淹灭再回!死也不进那祠堂!"小奶奶吓得把鸿鸾藏过来躲过去,小鸿六吓得一声也不敢吭。

  荐头店的老姐姐说:"孩子跟着她爹,受罪的日子还长着哩!不如找个好心的人家做童养媳,也是一条活路!"启纯他们买过两回人了,这一回向外卖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别无良策,只有咬咬牙,眼快手快,鸿鸾就不见了。家里缺了哭声,思明反倒清静了两天。直到鸿六唱"小白菜哟,地里黄哟,卖了妹妹,没了娘哟。…""胡唱些什么?!"思明大声吆喝,忽然惊醒过来,"卖了妹妹?卖了妹妹?鸿鸾到哪里去了?"他象发了狂似地叫着。谁也不敢做声。两分钟后,他反倒平静下来,象个秧鸡子,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正月十五,他收到一封信,上面写着:思明族叔吾兄如晤:行色勿勿,未能握别,甚为憾事。此去无别,为找张师耳。历史长河,吾生也短。浊流清溪,虽无由自择,沐缨濯足,当可由己选。兄生性敦厚,为吾之师;宜多审事识人,度混沌之世。"难得糊涂"虽非全好;"无为而治"料非全谬。今后日月,当更艰辛。临别依依,望多珍掇,相见有期,好自为之!知名不具。思明把信上的话全部剖析给启纯夫妻听。启纯考虑了半分钟:"收摊子,全家回罗家岭!"

来源:《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
编辑: 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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