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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现代形体戏剧《蛛网》 【专题】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花淑兰病逝
【专题】第三届北京国际戏剧演出季
童养媳大事记
想看好花,一定要有好土,没有土,便没有花水了……
——鲁迅
这一年的热天,国民党忙着开二中全会,分官授职,对抗日的事,越发冷淡了。汪精卫说:“一面交涉,一面抵抗。”蒋介石说:“和平未到绝望,绝不放弃和平;牺牲末到最后,绝不轻言牺牲。”
政府全部心思都操在“棍绝赤祸”上,按蒋介石的说法是“攘外必先安内。人民的嘴象上了锁一样,不能说话。
一到人民有话不能说不愿说不准说的时候,那就是地下岩浆要爆发的前兆——这成了一条规律。
于是,这年底,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把蒋介石抓起来了,逼他抗日,一致对外。蒋介石赌咒发誓画押不打内战了,接受抗日条件。张学良义送蒋公。可是到了南京就被蒋先生扣了起来。蒋介石对张学良恨之入骨,从此死也不给张学良自由。蒋介石口是心非。
严思明从罗家岭逃山来,跑来跑去还没跑出如来佛的手心,最后还是溜回安庆,找到母校六邑中学,求他们在教导处给几张腊纸刻刻,刻一张给一张的钱。学校看到是自己的学生,真要上街乞讨,也砸自己招牌。再说,从思明身上也查不出什么犯禁的名堂,也就把他收了下来。晚上在墙角打个铺,白天铺盖也不占地盘.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慢慢地,思明口袋里也有了几文钱,下了班也可以出去散散心了。一天,他和几个同事逛到旧藩台衙门,迎着三叉路口的大门有个影壁墙,现在也画上了“新生活运动”的徽号,青天白日里画上—个象盾牌样的东西,正中还有个指南针的针,直放着,一半阴一半阳。安庆人就叫这里为“白日青天”或“青天白日”。
思明和同事的逛到这里,瞅者那“新生活”的搬号,一个同事的考思明:
“你看象么事?”
思明把头扭过来扭过去端详一会:“象一个人砍了头,卸了胳膊锯了两腿,大卸八块,当胸还开肠剖肚.”
“不,还不全象!”
“你说象么事?”
“叫你猜嘛!朝女人身上猜!”
接着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自打丁小妹出走后,思明一直过的是单身日子。由于生计所迫,掩盖了这方面的矛盾。现在叫同事前一提,心里不免一阵怅惘.
“走,到钱牌楼去,那里有几个妹儿,嗓子不错.去热闹热闹,省得做孤魂冤鬼!”
他们转到钱牌楼,经过世界大戏院,思明顿时想起了一家老小来看戏的情景,不觉潸然泪下,这条街上,有几盏排球大的奶白色玻璃灯,那是比较有身份的妓女卖笑的场所。电灯柱下有时站着几个用脂粉掩饰愁容的女人,那就低了一等。这两处他们都没有去,却钻进了一个漆黑的石库门,里面有几户人家。有一家是个瞎眼老婆婆领着两个小蛆妹,都在二十来岁左右,也是良家子弟,卖唱糊口,大的叫小茉莉,小的叫葵瓜子,都是好嗓子。思明在同事们的簇拥下,进得门来,各自坐下。小茉莉立刻奉上茶和烟。 “小茉莉,今天就唱个茉莉花吧!”一个同事的点起曲子来。
小茉莉清清嗓子,葵瓜子拉起四胡,就唱了起来——
好一朵茉莉花,
生长在贫家。
我本当采一朵就往头上插,
又怕,又怕人家骂……
葵瓜子不仅会拉四胡,还能自拉自唱。接着她和小茉莉对唱《补背褡》起来,那是个黄梅调的两小戏—— 小小烟袋点翠兰,
烟袋买脱八百钱。
我把烟袋送给你,
你莫与别人结姻缘!
干哥说话太无情,
妹妹身子费如金。
城隍庙内赌得咒,
皂角树下说得清。
两人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唱,叫“抵板凳头“。两条好嗓子,又加坐得近,唱起来不用那么费劲,就象说悄悄话一样,委婉亲切,自成一种风格,很能叫人听上瘾来。
以后思明身上有了几文钱,就到这里来“抵板凳头”。那时,他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品貌不俗,慢慢就和葵瓜子有了情。一天,他又发挥了他善于起名字的特长,对葵瓜子说:
“你改个名字吧,别叫葵瓜子了!”
“咳,生来是任人嗑任人嚼的命,有什么好名字轮列我头上?”
“腰杆子硬一点,以后叫葵花吧!”
“葵花……那该多大的体面!可是我……有谁看得起……”
说着说着,嗓子也硬了,眼眶也湿了。
“我……我是没有钱……再说,学堂里人多嘴杂……”思明就没说下去了。
大家都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沉默着。忽然葵瓜子调起四胡,又唱起《补背褡》来)——
行得正,坐得稳,
哪怕和尚共板凳!
哪一个要骂,
烂的烂舌根!
瞎婆婆从小茉莉那里听说思明年轻,对葵瓜子没有虚心假意,不如成全了他们,也免得落到烟花女于的下场。从那以后,思明真和葵瓜子相好起来。葵瓜子也改名葵花了。
往后下了班,严思明就奔石库门来。有人问起,他就推说听“抵板凳头”去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慢慢变成独来独往,同事们取笑他是搞“新生活运动”去了。日子长了,他也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代号.不想这个代号竞使他轻松了一阵,又烦恼了几年——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这一年,形势越来越紧。自“九一八’以来,前线的战况是屡战屡败。好不容易去年傅作义将军在绥远的百灵庙打了场大胜仗,就象心力衰竭时打了剂强心针,使全国人民的灰溜溜的情绪一下振奋起来。到了第二年七月七日,日本侵略军在芦沟桥明火执仗地打起来,全国人民的抗日义愤更达到高潮。但蒋介石一面幻想“国联”制裁日本,或由德国调停恢复和平,一面在上海、南京失策地硬拼,结果是幻想破灭,牺牲惨重,到年底,上海南京全部沦陷。 一九三八年,尽管三月份李宗仁指挥部队在台儿庄打了个胜仗,举国上下热闹了一番。但在蒋介石软弱无能的总指挥下,终扭转不了大局。接着五月十八日,徐州失守。 南京沦陷后,安徽省主席蒋作宾不敢扼江而守,二月份就把省政府搬到六安去了。这一来,安庆人心惶惶,各路消息不胫而走。这些消息的主要来源是江边码头,从下江逃往上江的难官难民,特别是从南京留得活命来的,把那亲人被害,亲眼所见的情况从惊魂未定的嘴里讲出,更使人毛骨悚然。
四月份,安庆就人搞“防空演习”,六邑中学的,祟文中学的……等等等等,打首小旗,挨门挨户宣传“无空防即无国防”,动员人人做好“防空”准备。那八九岁的小学生也打着小旗上街义卖,或收破铜烂铁好铸飞机大炮……“打杀汉奸!打杀汉奸!”的歌声响彻吴樾街、黄家操场……。 思明虽是无钱逃跑的小民,也和有钱人一样心惊胆战。他担心的是罗家岭的女儿小鸿六,和身边的茉莉,葵花两姊妹。
“听说日本人是信佛的,我们躲到迎江寺去!”葵花想不出什么再好的主意。
“到时候,过江到九华山削发修行,躲到深山里去。”小茉莉仍旧那样自言自语.
思明和葵花觉得逃进九华山,倒是个好去处,要走带着瞎老娘一起走,不一定要削发修行。思明一面忙着为她们糊黑窗户纸,免得晚上透出灯光让敌机发现目标,一面把桌子凳子架起来,上面铺些棉被,做那只能哄小孩的“防空洞’。晚上拉了假的空袭警报,安庆市一片擦黑。思明和葵花一家紧缩在假防空洞里,听着假的紧急警报哀鸣,看着假房子燃烧的火焰映红的夜空,谁也睡不着觉. “你怕么?”葵花悄悄问他,好象外面真有敌机。
“油了!自出娘胎就没过过一天好安稳日子……我不知道爹是谁娘是谁?这就不说了,总算姓了严!可老婆是我真老婆呀!跑了!跑了!……”说到这里他浑身散了架子似地,支离八岔地任身体捧在地铺上,简直是麻木了。“我不晓得什么叫‘怕’,什么叫‘伤心’……混一天是—天……我没得罪任何人呀!今天杀过来明天砍过去,哪有一条活路!让日本飞机把我炸掉吧!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说着说着嗓子也硬了。
“不能自己糟踏自己!人把我当一包渣,我把自己当朵花!如今这些当官的逃的逃了,溜的溜了,你不快活一天是一天I”小莱莉娓娓地劝说着。“你要不嫌弃,就和我这小妹妹成个家,兵荒马乱的,日后也有个照应!”
思明是很喜收葵花的。虽说长得没有丁小妹那样抻透,但比小妹小两岁,心里象孩子那样透明,自有几分令人怜惜之处.
但是,“我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口袋里空空啊!”他犯难地说。
“她爹虽说在戏班混过,管孩子也学那忠孝节义。要不是她爹吐血死了,走投无路,也不会让亲生的骨肉出来抛头露面。人穷当街卖艺,虎瘦拦路伤人。我们人虽穷,可是卖嘴不卖身。不图穿丝着绸,只图为伢子找个把稳的人家。我看你虽然穷得叮当,却也不是那伤天害理之人。如今飞机大炮天天在头顶上开花,晓得哪天一觉醒来谁活谁不活?你就把葵花带着,有缘呢,做个长久夫妻;没缘呢,权当姐妹互相照应。我死也闭眼了!”
瞎妈妈说得真诚,思明也慢慢坐了起来,揉着眼睛。
“我这双眼……她爹死了哭瞎的。要不怕拖累,我给你们烧锅做饭洗衣带孩子,决不吃白饭。要怕拖累呢,我也能找个庵观寺院烧水做饭,走得远远的……只要你们好就行……”
“妈,你老人家莫说了!要是葵花肯跟我,我为你考人家养老送终……”
外面的假房子烧得大火冲天,消防队的警钟敲得震耳欲聋,间或放一挂炮竹,算是敌机扫机枪扔炸弹。就象给这对乱世鸳鸯贺喜一般,好不热闹。
“我还有个女儿鸿六,如今在罗家岭、也要给她安排一下,要不,鬼子兵来了……”
“快去安排!快去!”葵花说,“那日本兵禽兽不如!要出了事,也对不起她的亲生娘!”
思明这次回家.目的很明,杂念不多,就不走弯路,直从杨桥插进宜家店,翻鬼门关到罗家岭了。 心想鸿六是八岁虚九岁的大姑娘了,能够找个有钱跑得起反的人家做童养媳,跟着逃到后方,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到家一看,只见鸿宝和一个般大的男伢在打闹哩。见到爹妈就急问:“鸿六呢?”
“这不站在你跟前!”小奶奶几分带愧地讲。
思明回头一看,那男伢就是鸿六啊!剃了个光葫芦头,穿的鸿宝的破衣服,加上泥里滚草里爬,鼻子上,胳膊腿上都染上黄土,哪有点女伢相!
“哎呀!搞成个野伢子了!头发都剃了!”思明惊叫着。
“野得好!野得好!飞机来炸不到,鬼子来捉不到!”小匆奶叨咕着,“你没听从下江跑反的说,好多姑娘媳妇给鬼手糟蹋了!”
生米已煮成熟饭,思明也束手无策。
不一会,刘备哥刘备姐,关公哥关公姐蜂涌而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张飞弟!张飞妹!上山挖防空洞去!”鸿六把大锹一扛,拉着鸿宝跟那群放牛伢,一阵旋风跑出了村。恩明看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嗨,好好的一个伢子,你们惯成这个样!”
“什么样?一下偷二不抢,乡下人能这样已很不错了。反正是个女仔于,将来也是人家的人,如今不吃点苦洒拨一点,到婆家好吃懒做要受一辈子气!”小奶奶说。
“搞得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四不象!还能找到婆家?”思明便把来时的想法告诉父亲和大妈二妈。德邻夫妻也列席旁听。大家觉得思明想的也很有道理,越早给她找个婆家,做个童养媳,至少有三大优越性:一,终身有靠;二,可以治治她的野马脾气,三,也是最主要的,跟着婆家一起逃难,免得给鬼子糟B蹋了,孬好落个平安。
原则一致通过,具体就是落实的问趣。
“大户人家的童养媳又受气又受罪。找个上人不多,能疼儿子就能疼媳妇的单门独户最好.长大了不至怄气。”启纯深思熟虑地指明方向。
于是,大家把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一一排了个队。还是德邻媳妇脑筋来得快,“我有个本家哥哥,老两口做牛做马就为了一个独种儿子。如今十二岁了。听说想送到后方,一来保住这个独种,二来也好考中学。鸿六送去做童养媳,鬼子真来了,跟他跑到后方,还不放心?”
大家对她的提案酝酿了一番。她又说些“只准老陈家的姑娘嫁给老严家,就不许老严家的姑娘嫁给老陈家么?”于是大家也不好反对,就催促她赶快回娘家去跑一趟。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回本庄找到本家哥哥。什么“亲上加亲”啦,什么“粗活细活都能做,又做媳妇又帮工”啦,反正国难期间,双方都不要大操办,花钱不多。所以一次谈判成功。
前方瞬息万变,后方也不能拖拖拉拉。当晚严启纯一家就聚在一起,开了个“一揽子’会议,向鸿六交待做童养媳的任务,打通她的思想,交待应注意事项.以及送别会. “我不去!我不做童养媳!我不姓陈!我一辈子都姓姓严!”
“伢子,听话!女伢子大了都要找婆家!”大奶奶委婉地劝说.
“我不要婆家!”鸿六嚷着。
“鬼子来了不怕吗?专门吃小伢,专门吃小女伢!剥皮抽筋,开肠剖肚!”小奶奶吓唬她。
“我跟奶奶在一起!我哪里都不去……”鸿六象精木做的门杠,就是扭不过弯来。
德邻媳妇比较热悉她的思想活动,就细声细语地跟她说,“姑娘长大了,哪有老跟着奶奶的?你看,我不跟着你德邻大伯吗?再说,翠英姐不喜欢跟来顺玩?德贞姐不喜欢跟四伢玩?”
“我喜欢跟鸿宝玩!”鸿六顺着她的话音理直气壮地说。
“嗨!那是你兄弟!如今给你找老公!”德邻媳妇也象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不要老公!老公也吃人!来顺哥差点把翠英姐吃了!”
“说你笨呀你真笨!”德邻媳妇听她说得不着边际,无可奈何。
鸿六说到这里一愣,可得象桃园三结义那样,不能把翠英姐出卖了。
最后还是小奶奶捉准了鸿的脾气:“不去就不去,陈家那伢子可厉害呢!鸿六去了,不吓得尿裤子就好了!” “我吓?我才不吓!连来顺哥都怕我!”鸿六绝不服输。
“来顺?来顺有什么了不起?”
“他能对歌,天上地下五时八节什么都会!”
“陈家那伢,上过学的!是遥观嘴有名的秀才!来顺啦,只起他鼻子高!”小奶奶硬是捧一个压一个。
“我比来顺还要高!”鸿六要拚到底。
“你呀!只起他下巴!算了,不去了!”小奶奶把手里活计往簸篮一收,准备去睡觉。"要打个败仗回来,我这老脸真要丢到蛤蟆塘里了!”
“我打败仗?我会打败仗?”鸿六硬是不许奶奶鸣金收兵。
“叫他来试试!”
“他来?他敢来你还不敢去呢!”小奶奶顺势就躺到床上去了。任凭鸿六拖呀拽呀,就是不起来。
“谁说我不敢去?谁说我不敢去!”鸿六推着奶奶搡着奶奶。
德邻媳妇瞅准这个火侯,就告诉她,陈家离这里不远,就在遥观嘴。湖里涨水呢,从余家油坊绕个道就到了。水退了,就可以从湖地里直插过去。湖地里可好玩啦,可以摸到螺丝、小蛤蜊和花石头,还可以挖薇根和荷藕。陈家公婆都是老好人,一家三口,男伢上学,公公下田,婆婆做饭。田里家里活都不多。还有一头牛,要能给他们放放牛,割割草,就一定会心疼你。等长大了圆了房你就能当家!……要想奶奶呢,骑着牛绕过余家油坊就回来了。再说放牛要上白虎山,也是天天从家门口走。姐妹兄弟天天见到面。万一鬼子真来了,跟那伢子往后方一跑,闽王老子都拿你无法……。
德邻媳妇的话句句打动她的心弦,这一夜鸿六死活要搂着大伯妈睡。分别前夕,大家也都依着她。
第二天,严启纯、严思明,小奶奶,德邻媳妇,带着鸿六就到遥观嘴了。鸿六的公公叫陈永富,四十来岁,见到思明直喊亲家,见到启纯老两口直喊小爹小奶,好不亲热。德邻媳妇呢,本是堂房妹妹,更是大姑娘长大姑娘短地叫个不歇。最后,重点才落到鸿六头上。
“就是这伢子么?’
“是的,往后多照应。野得很,你两口打呀骂呀,绝不怪你!”启纯以长辈的身份叮嘱着。“鸿六,过来,这就是你公公婆婆,磕个头叫爹、妈!”
鸿六没想到做童养媳还有这套罗嗦,站在那里直眨眼,一动也没动。
小奶奶又开口了,“这伢子只长个子不长心眼,你不教她就不会,还真磕不来呢!”
鸿六心想,磕不来?谁说的?桃园三结义,磕的多来!扑通一下双膝跪倒,通通通磕了三个响头。这一来,简直把永富夫妻乐得上了天。赶紧从鸡笼里逮了只鸡,在门口又逮了只钨(周身白毛,一脸红肉,有些象旱鸭子),国难当头,也不敢放鞭放炮,就留他们吃顿便饭。
永富夫妻正当中年,见过些世面,并且能从长远观点看问题,看鸿六团团的小脸,四平八稳,既不俏丽,又不呆笨,是个能粘得住人的相。特别是那个光头,长了密密短短的发茬,衬着青青的头皮,象个逗人疼的男伢,比姑娘打扮还神气。再看发顶,有四道旋,肯定是个聪敏人。越看越喜欢。
永富的儿子回来了,他叫陈建国,一脸文弱书生相,在学校宣传抗日呢。听爹蚂说给他找了个媳妇,斜眼一望,青汪汪的葫芦头,马上就倒了胃口,再也不仔细看一眼了,气得要摔盘子掼碗。他娘立刻把他手逮住,轻悄悄地说,“莫伢子气了!大姑在这里!日子长着呢,过一阵看,真不好还可以退嘛!”她娘把他拉得更近了,悄悄说道,“你着那大手大脚,放放牛割割草总行吧!嗨,我们就你一个独种儿子,你爹身体也不好……”
一顿饭总算在安稳平静的气氛中吃完了。建国—直低着头,鸿六呢,瞪着双眼老看着他,心想,他比来顺哥本事还大?我不信。
建国一心抗日,书都顾不得读了,哪还顾得娶老婆?何况这个才八九岁光葫芦头的老婆!他象躲瘟神一样,除了三顿饭,剩余时间全耗在学校,老师、同学那里。他还看到一本叫《家》的书,同学们都觉得这句话是一大发明:“家”就是宝盖头下一窝猪!都要学觉慧,逃出这个“家”,都不愿学觉新,给“家”压死!何况,大敌当前,到处都能听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老师在课堂上教他们画画,也画的是一把大刀,题上“百折不回”,或是画一条蚕在啮桑叶,蚕身上写着"日本”,桑叶上写着“中国”。作文昵,也是班超“投笔从戎”和岳飞“精忠报国”的主题。
有了这些时髦的思想,怎能容忍这愚昧无知封建包办的婚姻!再加上鸿六的名声混得很不好听,虽然才八九岁的人,却比八九十岁的老头传说还多,什么妈妈跟人跑了,爸爸就是野种,吃喝嫖赌什么都来一一又从窑子里姘上个婊子给她当晚娘啦,将来定有好戏看!如今就男不男女不女,成了野伢子,成天在白虎山上跟放牛伢打呀闹呀男女混杂滚在一起!白虎山就不是个干净地方,放牛伢没有一个好货!鸿六是个“好佬”!
“你看,天不亮就骑着牛上山了!太阳下山还不回!心野了收不回了!”
鸿六会放牛,永富夫妻是挺欢喜的。可是建国总觉得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人前都抬不起头来。因此老避着她。
这些情况也很快传到启纯,小奶奶,思明耳朵里。本来思明还想把葵花母女接到乡下来。后来想到祠堂,想到舌头底下压死人,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急忙赶回安庆,安排葵花她们逃往桐城。
一天清晨,建国到学校去,走到村口,忽然从竹林窜出一个人来,一看,原来是鸿六,想躲也躲不掉了.鸿六单刀直入问他:
“你要走?”
“谁说的?”
“伯和妈说的。”
“我要抗日去!”
“我也去!”
“你还小,才八九岁!”
“你也才十二岁!”
“你是个女伢子,能做么事?”
“我会挖防空洞,还会打鬼子!”
“你?能打鬼子?”
“来顺哥都怕我呢!白虎山的放牛伢都怕我!”
“那是让着你吧?”
“你不信?”她一把上前封住了建国的领子,就要往地上摔。
建国吓得直往后退:“放手!放手!”建国不敢小看她了,只有跟她说老实话:“我没有钱!跑反要很多很多钱!爹妈都没钱跑,怎么能带你呢?”
“你为什么能跑?”
“不是跑,是疏散!”
“疏散?”
“跟学校一起走。”
“跑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
“我也疏散!”
“学校带高年级的大伢子走,低年级的、小伢,女伢都交给家长。你不是学生,又是女伢……”
鸿六象走到悬崖绝壁,没了指望,第一次看到她失去锐气,瘫了下来。建国心肠反倒软了,对她说:
“你还是小伢,哪能就找老公呢?我要走了.你也赶快回家,鬼子来了,—个女伢在外面,不保险!”
鸿六见他说得诚实,也就不作声了。
吃罢早饭,她装着没事一样,赶着牛照常上白虎山。
自从鸿六做童养媳以后,白虎山上的女伢家里都觉得这是一个逃避灾难的好办法,也急忙忙地为女儿找婆家。刘备姐就嫁给余家油坊的严鸿顺了。因为已经满了十五岁,闪电式地马马虎虎就圆了房。然而她仍惦着刘备哥来顺,天天借口上山来砍草拾柴。就见到鸿六。
“你圆了房么?”她问。
“什么叫圆房?”鸿六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
“嗯……你晚上跟谁睡?”
“我跟牛睡。你呢?”
“鸿顺——嗨,只错一个字!”她有满腹委屈,不知该怎么说好。
来顺照常帮她割草拾柴,就象她没出嫁一样。不过再也不打打闹闹了。唱起来也没有那勃勃的兴致了,间或低声地哼几句黄梅调:
观前山云飞家乡何在?
梁山伯在马上埋怨英台。
今日我得重病荚台所害,
害得我梁山伯有口难开……
翠英也低声地唱——
约哥早来哥不早来,
爹娘许我马秀才!
叫哥早娶哥不早娶,
爹姐收了马家财礼……
歌声摧人肺腑,鸿六听得心都碎了!
这年的端午节,谁也不敢到菜子湖去划龙船,谁也没有心思包粽子。安徽的蒙城、蚌埠、宿县早被鬼子侵占了,徐州、开封相继失守。安庆沿江又紧张起来。罗家岭的人,白天都不敢在家里蹲,朝东、南、西三方的山里疏散躲飞机(北边是菜子湖)。
阴历五月十五的那天,敌机乱扔炸弹,山头树炸裂了,村里房子大火冲天。罗家岭的严家祠堂削去了大门楼。鸿六从山上下来,回到遥观嘴,一看房子炸塌了,永富伯、妈和牛金炸死!
建国哭得好不伤心。人还没颠得埋,只听湖那边枪炮又轰轰地响了起来,有人气咻咻地跑来叫道:“快跑呀!鬼子到大王庙了!”
人们又朝白虎山、花山逃去。建国跟着鸿六逃上白虎山,启纯一家都在那里,来顺、鸿顺、翠英……也都在那里。
建国哭着一定要报仇雪恨!大家都劝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还年小,还是跟学校跑到后方去,也好给老陈家留一条后代根。
启纯、德邻都送了他几个钱,吃饭不饱留着吃茶。鸿顺和翠英也送了几个私房钱。临走的时候,小奶奶叫鸿六送送他;走到路口,鸿六塞绐他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原来是一对银耳丝——自从她剃光头装男伢以来,就没戴了。
建国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从心底唔咙出一句:“你要是男伢就好了!快一点长大啊!”揉了揉眼眶,飞快地跑进学校疏散的队伍就走了。鬼子从大王庙登陆,经大小雁窝、蓬莱仙岛、花山、飞鹅头,直插广济圩,向安庆逼进。所经路线,只隔一座花山,枪炮之声听得清清楚楚,浓烟大火也看得清清楚楚。人们都说姑娘媳妇还是赶快转移的好,免得给鬼子糟蹋了!转移到哪里去呢?只有过阎王渡,走肚脐墩,到练潭,再从桐城往山里逃。
谁去探路找船呢?鸿顺要去,他才娶一个年轻媳妇,是义不容辞的事。可是来顺不许他去,要他好好保住翠英,他亲自下山找船。不容分说扭头就跑下山。鸿六站在山坡上,清清楚楚看着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扒下.朝湖汊奔去——她记得去年八月十五,来顺就是从这个湖汊带翠英和她们回来摸秋的。正想之间,忽见他打了个趔趄,趴倒湖水里,接着传来一排枪声,来顺就再也没起来了。翠英不顾一切地放声哭起来,鸿六把头钻在她怀里,咬紧了嘴皮一声不吭,浑身发抖。
思明一直到这年底才混进安庆城。那时成立了汉奸政府,在城门口安了大栅子,日本兵端着枪上着刺刀检查“良民证”。思明急着找葵花母女,直奔钱牌楼石库门而来。葵花一家人早没了!
他又惊又急,四下问人,人都不敢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卖香烟的老头,把他拖到自己家里,关上门、悄悄告诉他,日本兵打进安庆,到处杀人,要花姑娘!那天是瞎婆婆开的门,讲没有,一刀就捅死了!日本兵正要往屋里冲,茉莉姑娘出来了,还拿着四胡哩!笑眯眯地跟他们走,还比划着说自己会唱!把那帮强盗引走了!第二天.在宪兵队门口看到她的尸体。葵花总算逃出命来,家里不敢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剃了头,到哪个庙里当尼姑去了!你到双莲寺、迎江寺去打听打呀……
思明站也站不稳了,牙齿咯咯直打架。
他开始四处寻找葵花,终于在高河埠乡下把她找到;两人一同回安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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