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新闻 安徽 体育 财经 黄梅 旅游 军事 娱乐 法治 教育 伊人 健康
繁体中文
 IT 彩信 读书 汽车 演艺 音乐 徽商 书库 邮件 论坛 贺卡 相册 交友
简体中文
首页|戏里戏外|黄梅人|曲库|黄梅ok|剧场|踏雪寻梅|黄梅剧目|落梅缤纷|徽州之韵|梨园大观|结庐品梅|好剧连载|戏迷茶座
精彩推荐
v“形象让我们难忘” 《长霞》惹哭上千官兵
v【图文】严凤英逝世
v黄梅戏《公司》红火的启示
v评剧艺术宗师 “花”落去
v话剧《阳台》新人王晶吸氧坚持演出
v张学友已有意退出音乐剧《雪狼湖》
v新剧看台:黄梅音乐电视剧《祝福》
v话剧《阳台》北京完美谢幕 观众久久不愿离去
v大作家也有普通人一面 马兰:余秋雨把我叫“老婆”
v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受追捧
v现代形体戏剧《蛛网》海报
v耄耋之年楚剧钟惠然重登台 包公年高八十五
v陈佩斯排《阳台》一句话抠了10分钟
精彩文章
v《阳台》:陈佩斯的样板戏
v京剧名家辉映“星光大道”
v体制改革进入扩大试点阶段
v银幕戏曲片何时再放异彩
v《袁崇焕》武戏全面创新
v游走徽州尽赏画里乡村
v“戏曲精粹”走进和谐社区
v收藏家:建立唱片博物馆
v音乐剧《狂雪》招聘演员
v“新闻唱片”少人知晓
v《冰山上的来客》舞进京
v色情与文艺的分野
v戏剧《情爱生活一团糟》
唱段点击排行榜
>>>更多
  您当前的位置 :中安网 > 黄梅经典 > 好剧连载 正文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九章)

中安网           2005-04-19 08:25

【专题】现代形体戏剧《蛛网》

  【专题】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花淑兰病逝

  【专题】第三届北京国际戏剧演出季

  学历之二

  此曲太古音,由来物管奏;多云采樵乐,或说林泉候。一唱凝闲云,再谣悲顾兽;若遇采诗人,无辞收鄙陋。

  ——皮日休

  鸿六到底有多大学问?据她当年的小朋友回忆考证,众说纷纭,有的说她读过私塾,有的讲她上过小学,有的还说在初中和她同过学……其实这都是亲朋好友善良的溢美之词。那时鸿六不过七八上十岁,才不出众貌不惊人的黄毛丫头,谁有先见之明,记得那么清楚,三十年后还会有个“文化大革命”?不过,大家有一个共同的回忆,即她在学堂读书不用心,调皮,桌面上摆的是课本,桌面下藏的是唱本。因此有些人讲,她识的几个字,是后来看着唱本学会的。

  “文化大革命”中,要严凤英交代“罪恶历史”,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威力感召下,她交待:

  曾在罗家岭遥观嘴读过个把月私塾,以后又在白云乡小学过一两个月的书,——时间均不长。

  我想这是百分之八十可靠的,当时十亿人民都发动起来了,无法“蒙混过关”。再者,她确实对党忠心耿耿,总想坦白了能得到从宽,争取一条活路,为革命多做点工作;何况这是“罪恶历史”呢?干脆写出来,留待后人评说。为什么又讲只有“百分之八十可靠”呢?因为另外还有百分之二十她没有交待。第一个百分之十,关于时间的问题,记不准确。她说,老鬼才记得清学了几天!反正我和学堂的缘分不大。第二个百分之十,就是她为什么不上学?偏偏学唱戏?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因为当时她被打成“隐瞒成份的地主大小姐”,又加上小青年不知道旧社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小姐放着书不读,学唱戏?浑身是嘴也讲不清。

  大概是罗家岭的老百姓跑鬼子反已经跑疲了的时候,鸿六的头发渐渐长得能梳起两个羊角小辫子了。金东甲的私塾还在“弹洞前村壁”地荒芜着,罗家岭办了个白云乡小学。这个学堂有点奇特之处,来了两位老师,不要学俸,不收学钱,带读书带学手艺,做的小东小西拿到集上去卖,还可嫌回几个钱买点纸墨笔砚。严启纯又求爹爹拜奶奶把鸿六鸿宝送进了这个学堂。

  两位老师都姓梁,二十五六岁的一位,书生面孔,高度近视,戴着一付枣红边的眼镜,披着一头齐耳的乌发,深蓝竹布的长褂随风发出唏唏的声响,好一派风流倜傥的味道。因为前两年他在区动委会当过几天指导员,同乡们一直喊他“梁指导员”。老百姓不晓得指导员是几品宫,看他又不象个宫,加上他离了眼镜就看不远,所以依桐城的乡音,以讹传讹,把他叫成“两尺多远”。另一位梁老师才十五六岁,说“老师”吧,不太准确,只能算是“小师”,即小老师。人们喊他小梁先生,背地喊他“梁兄”。他却笑笑,叫大家干脆喊他“梁哥哥”。

  梁哥哥是桐城孟侠小学“搞社会教育之普及”、“兴民众识字之运动”培养的“小先生”。十年前严思明一家过桐城,曾到过盂侠中学,见过孟侠小学,进过孟侠公园。

  孟侠是光复会会员吴樾的字,又字孟霞,桐城高店人。慈禧太后为了遏制革命运动,准备搞“君主立宪”以愚弄人民,1905年并派载泽、端方、绍英、戴鸿慈、徐世昌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为了戳穿这一骗局,九月二十四日晨,吴樾身藏自制炸弹进入北京正阳东门火车站,混上五大臣车厢,不幸暴露,仓卒中拉开炸弹引线,结果只使绍英、载泽受点轻伤,而自己以身殉难!“可怜懵懵天竟瞽,致使英雄志未伸”。这就是有名的吴樾谋炸五大臣事件,鉴湖女侠有诗悼他。安庆纪念他,把最繁华的一条街命名“吴樾街”。故乡桐城纪念他,就有了孟侠中学、孟侠小学、孟侠公园,连镇名都命名“孟侠”。

  因此,孟侠小学容易接受新思想。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他们在层层重重阻力下,也推行了著名教育家敝安徽的陶行知先生的“小先生运动”,粱哥哥就是忠实的信徒之一。

  “我们没有老师,也没有学生;我们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他腼腆地对同学们说。

  “你们是小先生呀!”

  “识字,我是先生你们是学生;种田、,纺纱、捕鱼、放牛,你们是先生我是学生。”

  “种田、放牛也可以当先生?”

  “当然可以,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

  小先生真个把大家带出课堂,和大家一起上白虎,识字带割草,割草带唱歌。

  手把个锄头锄野草呀,

  锄去了野草好长苗呀,

  伊呀嗨,呀嗬嗨……

  这一来有些家长就诚惶诚恐起来,“这是么怪学堂呀?”“怪不道,哪有上学不要钱,好事会落到我们头上?”“不要钱还能赚钱,这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严启纯也暗自盘算过,“太阳从西边出来有什么不好?学点手艺走到哪里不会饿肚子。”开始没把它放在心上。可是形势不断向纵深发展,新闻层出不穷,讲小先生是“伢子王”,一会带学生上神仙墩捉金铃子啦,一会带学生下菜子溯玩水去了!

  那神仙墩在陈庄和遥观嘴之间,余家油坊边上,一片水田中突出的一个孤岛。这个岛是个圆形,直径老尺五丈,离地三人高,湖里涨水,淹没了稻田却淹不了它。据老人说,原来母山那里住着母子俩,母亲病了想喝荞麦糊,儿子就在这个墩上找荞麦,推碾。墩上哪有荞麦哪有碾呢?他急得直哭。这些被菜子湖君的公主知道了,就在墩上变出荞麦变出碾,并且帮他一起推碾。这个碾的轴做半径是两丈,再加上两人一起推,(当然,神仙个子要大些)正好两丈五,所以这个墩的直径就成了五丈。公主和这青年在这墩上成了夫妻。公主劝青年和她一起回水晶宫,有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这青年舍不得抛下年老多病的母亲。公主深受感动,就成全他,保护他在这地上的平安,所以据说水涨多高,墩长多高。湖边有一个山顶叫望夫山,公主想他,就上山看他推碾。墩的西北边就是母山,那年德邻夫妻带着鸿六、鸿宝下湖砍芦苇,讲的就是这个母山。这墩,后人就叫它神仙墩。墩上长有杂树野草,德邻媳妇就带甄德贞和鸿六在这里挖过苦莱、马齿苋和毛姑娘娘……

  如今小先生就在神仙墩向学生们学挖野菜。挖野菜的状元就数鸿六。什么三棱草是碾盘的齿啦,蛐蛐草是碾盘轴啦,狗尾巴草是扫荞麦面的刷帚啦,毛姑娘娘是公主变给丈夫充饥的粮食啦——毛姑娘娘是一种野草,剥开嫩皮,里面有鲜嫩的绿缎子似的绒芯,鸿六说:“这就是公主一—我们叫她毛姑娘娘一—的青丝发,她把这样漂亮的头发变给丈夫吃,伯他俄着了!”小先生接过剥开的毛姑娘娘,吃起那嫩芯,满嘴都是清香淡雅的甜味,好不开心。

  小先生要大家唱山歌,个中魁首当然又是小鸿六。那嗓音那歌词叫小先生耳目为之一新,整个身心象被春雨冲洗一遍,心旷神怡。因此对小鸿六就另眼相看,下了课堂把她留下来,记一些山歌民谣。

  这事又传到严启纯夫妻耳朵里。

  “小先生起心不良,当心你家小鸿六……

  “莫造孽吧,鸿六才十二岁!”启纯不以为然。

  “小先生有十六岁呀!大家都叫他粱哥哥!梁哥哥就是《山伯访友》的梁山伯呀!这个梁哥哥可不傻,眼睛都会说话。尽教女伢子唱要自由!要自由!”

  启纯一听也急了,只得叫老伴探探鸿六的口气。鸿六有什么私房话总是跟小奶奶讲的。

  “鸿六,这个学堂么样?”

  “好!这个学堂好!”

  小奶奶一听,,坏了!从鸿六嘴里竟讲出“学堂好”,这就是中了邪的铁证!得赶紧采取断然的措施。“明天不上学了,在家挖野菜!”

  “上学不误挖野菜呀!”

  “往年叫你上学你不去。”

  “往年上学,我怕。小先生,我不怕!”

  “小先生?小先生么样?”

  “小先生可好啦!对我可好啦!总叫我一个人留下来……”

  “留了来做么事?”不等鸿六把话说完,小奶奶抢着就问。

  “教他唱,他学,他记。”

  “唱么事?”

  “唱你的歌呀——白日想你想到晚,晚上想你到五更。还有大伯妈的歌呀——撩姐不要话语多,只要你五句真山歌……”

  德邻媳妇脸红得直跺脚:“该死!该死!我唱一遍你就记住了!”

  “我都记得,还有‘撩不到好姐不要焦’……”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鸿六信口就能把她们十来年的歌子全部唱出。

  “好了!好了!学坏容易学好难——这是你黄毛丫头唱得的么?还当着小先生唱!”

  严启纯一家这才急得象发现脚下踩的是个断裂带,随时都会发生八级地震。

  后来发生一件事,使矛盾激化了。

  朱四伢没上学,在余家油坊当学徒。榨油本是个力气话。那大榨坊是个大蒸笼,漆黑的瓦屋里,一边地上是大碾盘,老黄牛就拴在屋角里,到时把豆子碾碎。一边角落里烧口大铁锅。大锅斜架在灶上,火苗直窜,炒豆子的就顶着火苗做活,豆子炒热了,人也烤红了。然后乘热把豆子放进草裹的铁箍里,码进屋当中的大榨床内,再一个一个塞上木楔,就用正梁上吊着的比腰还粗的大油锤,哼呀吭地把木楔一个个打进榨床里,榨出粘糊糊的油来。又是火又是汽,又是汗又是油,又是脏又是穷,所以榨油工根本不能穿衣服,一丝不挂光屁股郎当,一个个象油缸里浸透的铜疙瘩。

  德贞放学从油坊过,就躲在牛草堆后等四伢。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就带些饭和四伢到神仙墩去吃。鸿六也看到德贞和四伢到神仙墩去过,原以为他们也是挖毛姑娘娘的。有一回和德贞来挖野菜,德贞忍不住钻到树棵里偷着呕吐起来。以为她吃错了什么毒草,几个姐妹劝她赶快到集上找药铺抓药吃。她却到了火神庙,找到金师太。金师太一看就说她肚里有了喜,吓得她脸红一阵白一阵,跪下直磕头,求金师太给她打胎。金师太给画了一张符,烧成灰,又捏了一撮药末,叫她回去用水化了,分三次服下。谁知我佛慈悲,不肯破戒杀生,所以腹中小小生命竞安如磐石。德贞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不知不觉神情变了态,大唱,大笑,大跳,把自己的衣服撕得一条条地。

  妇道人家有经验,讲这是“花疯”,是迷上了男人的缘故。

  几位老夫子见了大吃一惊,斜眼偷偷瞟瞟她,然后吐一口唾沫,骂几句“不正经”!“骚货”!

  药铺的老先生讲,这是“七情过度,痰火结聚,蒙蔽了心包”。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七情所动,必然影响到心。“故《灵抠.口问篇》曰:悲哀忧思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动摇!”老先生深深叹了一口气,头也不住动摇起来。

  鸿六只晓得发急,硬着头皮冒着挨打的风险,跑上前,扯住她的破衣把她的胸脯掩住。

  然而,德贞头脑很清醒,她目不转睛地直奔油坊而来,油坊的师父们吓得赶紧抓过围裙包住自己油污的身体。四伢呢,恨不得上前抱住她,一道跳进油锅炸死。然而德贞只拉弓不放箭,她决不进门,一个向后转,就飘走了。

  就这样,她披着淡青色的碎片,象一尊美丽的女神,在遥观嘴和余家油坊飘了几天,最后,人们发现她飘在菜子湖水面上,死了!

  老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死心眼啊!有心事瞒别人,么事要瞒亲生的娘啊!”哭着号着为她梳洗打扮。马克·吐温打过这样的比方,说我们看人,越远越觉得伟大,优点也越多。就好象照像机的镜头一样,距离近了,反而把人搞模糊了,甚至歪曲了。德贞活着的时候,谁也没发现她的美和善良。如今一死,阴阳阻隔才发现她是这样端正秀丽,贤惠纯朴,纯朴得象她爱穿的淡色衣服一样,给人的印象也是那样淡,那样不露声色。如今才晓得她心里藏着一盆烈火,那乌黑的头发衬着动人的面孔,该掩藏着对人世间和对爱情的多么深的留恋!

  村里老人讲,这种死是有罪的,母子两条命啊!到十殿阎罗的刀山火海那里要加重受罪,只有请道士来打醮,破血河池。老父亲哪有钱请道士?穷得丁当。好不容易募了四块板,就把她葬到狮子岭的松树坡上去了。

  后来果然有人听见松树坡有鬼魂出现,一到半夜,德贞的坟头上就有人哭,哭得天昏地暗,草木都掉泪。一到天黑人都不敢从那里过。这就是没请道士打醮留下的后遗症!

  朱四伢这一阵茶不思饭不想,一天一天瘦下去了。于活直打呵欠,有时竟扒在油锤上充起磕睡来。油坊老板看他变了,好吃懒做,就叫他捆起被条出门。朱四伢也不想多留,把被条一扛,到白云观找师父学道士去了。

  这事一发生,罗家岭的舆论界又沸腾起来,茶馆酒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德贞那么老实的伢子,怎么也变坏了呢?”

  “还不是‘两尺多远’和那个‘梁哥哥’教坏的!”

  “对,天天唱要自由!要自由!自由得命都送了!”

  “那象什么学堂?简直象卖唱的!”

  “象戏班子!”

  “尽教伢子们邪门歪道!我看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不要为了省几文钱,把伢子小命送了!”

  后来又有人放风,讲“两尺多远”曾经在动委会当过差,来路可疑!于是有一位老先生,写了一个帖子,讨伐“两尺多远”和“梁哥哥”,内有这样几句:

  …………不重教育之本质,而行过激之主张;不重孔孟之教义,而施自由之滥殇!两尺多远,岂能纵观世事?梁兄虽幼,亦有睚眦心肠!男女混杂,甚于流俗;师生嬉戏,形同倡优!败法乱纪,误人子弟;潜包祸谋,始害乡邻……德贞惨死,罪在二梁。……

  小梁先生一看,气得嘴发乌脸发白,拿起脚就要跑去和他们评理。

  大粱先生反而很冷静,笑了一笑:“我看你还很敬重他们!”

  “我?敬重他们?这些诬陷造谣的家伙?”

  “既然晓得他们会造谣,你还去找他们!他们会和你评理吗?他们有理可评吗?”

  “我要问他们为什么凭空信口雌黄!”

  “哈哈!你忘了刘勰说的,‘震雷始乎随电,出师先乎威声’。战场上你听到嗬嗬的吼声,那就是冲锋了,刀要砍过来了!”他扬扬那张纸条,“这就是讨伐我们的檄文,他们要开刀了!”

  “那怎么办?”

  “明人不做暗事。好在这里三不管,还来得及,和同学们告别一下,他们的心是纯洁的!”

  还是在那穷人各得其所,富人不屑一顾的神仙墩上。

  “好了!今天割草就到此为止,坐下来,和同学们讲几句话。”大梁先生抑制着激动,平静地打了声招呼。大家都围着两位梁先生坐下来。象有鬼使神差似地,一下都静了下来,静得出奇,只听得金铃子“晶晶”地轻声弹琴。

  “我们要和同学们分别了!”大梁先生仍很平静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引起的反响可不平静。

  “有人讲我们害了大家,把大家教坏了!”

  “胡说!”“放屁!”“谁说的?”又是—阵喧嚷。

  “这里有张条子,我念给你们听听……”他边念边讲,同学们边听边骂。

  大粱先生反而笑笑,说:“古时候隗嚣骂王莽,陈琳骂曹操,都写过这种东西,这叫‘檄’。隗嚣骂王莽,‘布其三逆’,逆天逆地逆人——就是三大罪状。这个条子骂我们,就不止三条罪状了。”

  “这是造谣!”“血口喷人!”

  “好!很好!太好了!”大梁先生高兴地笑笑:“你们都看得出这是谣言,造谣的人就失败了!不过既有造谣之心,就有害人之意。谣言是能杀人的,希望同学们牢牢紧记。”

  大家又静得出奇,金铃子在“晶晶”地弹琴。

  “所以,我们要走了——”大梁先生有些依依不舍地说:

  “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我的好先生。相处日子不长,你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同学们听得都动了情。他接着说:“七十二行,原本没有什么贵贱。自以为贵的,不一定真贵。自以为贱的,才是真贱。要爱家乡!爱家乡的一草一木,爱家乡的一歌一曲!”突然他叫道,“鸿六,你听我学得象吗?”。他竟扯开了喉咙:

  小小茶棵矮墩墩,

  茶棵底下把手分。

  白日想你想到晚,

  晚上想你到五更。

  天涯(你小)海角也要回程!

  把大家的眼泪都唱出来了。一直把两位梁先生送到阎王渡上船。

  从此小鸿六就和学校绝缘了。严凤英的学问就这么多。

  假若按照大梁先生讲到过的,我们安徽戴县一位著名的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宣传的“生活教育”的观点来说,严风英小时的课本是丰富的、生动的、有血有肉的、钻骨入髓的。这就铸成严风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这一个”,脱胎换骨也改变不了。

  学不能上了,祖父母年事已高,再也不能纺什么纱卖什么钱,全家七张嘴都落在德邻一个人肩膀上。德邻媳妇也强挣着要算半个劳动力(还要做饭洗衣忙家务),鸿六和鸿宝两人加在一起,也只能算半个劳动力。小奶奶于心不安,建议把锅分开,自己带鸿六,一老一小也可省点粮食。严启纯盘算着老的老小的小,青黄不接,再不抓紧培养下一代,这一家可能就要散摊子了!

  “鸿宝跟他爹做田,”德邻媳妇说,“鸿六我带着。这一阵卜家岭、凤凰桥有不少姑娘媳妇驮米赶集卖,我们也跟着跑跑,搞点针头线脑的零花钱!救救小急,也不白吃饭!”

  那时男人不能出外抛头露面,国民党逢到要抓壮丁,鬼子逢到就当新四军。启纯想想,只有依德邻媳妇的主意,就此办理。这要冒两大风险,一是老本是一家老小的口粮,万一遇到拦路抢劫,或者大斗进小斗出亏了本,全家都得饿死。另一是,毕竟是女人,往北走到练潭,要从沿山沟过渡。沿山沟是狮子岭的山脚,象“稍息”似地把腿斜伸进湖里,好比好望角,河水和湖水在此交会,无风三尺浪,大旋窝套小旅窝,摆渡的常在此翻船,要有“舍得一身剐”的精神才敢过这个渡。本来这里叫沿山渡,淹死了几回人,就变成“阎王渡”了。往南走,翻鬼门关到宣家店,那里有个露水集——露水干了集就散了。鬼门关上如今又添一鬼,即日本人的岗哨,要一个一个搜查。但凡有一条活路,也不会让家里媳妇姑娘出来玩这个命。

  想赶露水集,就得比露水起得早,赶夜路。鬼门关是个风口,驮米的队伍有大婶子、二嫂子、姐妹们德邻媳妇……最小的是鸿六。也许是因为最小吧,就糊涂胆大,还带几分好奇的玩心,越恐怖越有趣。

  呼呼的山风和狼嗥交织在一起,云都吓乌了。猫头鹰的眼睛象鬼火似地忽闪忽闪。

  “鬼!”

  “是狼!”

  “啊!”有人在队伍中惊叫,大家便齐心合力地哆嗦起来。突然一个童音的歌喉在夜空里响了起来,这是鸿六在唱:

  闲来无事打把叉,

  不叉你来就叉他!

  你要伸头就叉你,

  他想伸头就叉他!

  狼虫虎豹(那个)伸头,

  我就叉他哟!

  这么一唱,大家又齐心合力地腰杆硬起来。于是,大家发现鸿六的歌声有辟邪壮胆清脑醒目消痰化气的作用,时不时逗着她唱两段。

  阎王渡,那小船在旋窝里颠簸,姑娘媳妇们象簸箕里簸的豆子,翻来滚去,吓得齐心合力地叫爹喊妈,鸿六又唱了起来——

  小小木匠真会雕,

  雕个小船水上飘。

  雕个龙来龙戏水,

  雕个凤来凤还巢。

  四海龙王(那个)哥哥,

  一概少陪了!

  小船也那么听话,乖乖地拢了岸,小鸿六脚一踮,就跳上了岸,朝那湖水摆了摆手。

  在那喧闹的露水集上,靠山吃山的人们把他们汗水浇出的果实,汇合到这里换回一点粮食。

  粮行,热衷大宗买卖,伙计挥舞着大秤大斗,示威似地唱着:“二十一个五呀,二十一个六呀……”还夹杂着刺人的喝斥声:“走!走!半升米!怎么不买半两米,省得撑破肚子压折腰!”

  那穷人只敢在米店门口转悠,拿着卖命的钱却买不到活命的米。

  集头有个旗杆,鸿六就坐在旗杆石边唱起来——

  小小鸟雀绿英英,

  一飞飞到村头上盯!

  扎扎膀子又想唱,

  拍拍膀子又想做声。

  小鸿六(那个)卖米,

  论盏子不论斤!

  那穷得只买得起一合半升米的叔叔大爷哥儿兄弟,象被吸铁石吸住一般,都拥到旗杆石下,伸出了他们的破袋子、破篮子、破毡帽……毛竹做的米筒,象魔方在米里舀着,破袋破篮上跳着。铜角子、纸票子在人手中传递着。唱的,叫的,骂的,笑的,好不热闹。露水还没干,姐妹们的米袋就空了。然后一声忽哨,象风卷残荷一样,从集南头扫到集北头,买到盐啦,针啦,火柴啦,就班师回罗家岭,留下一片冷寂。

  “这仔子唱得真好!”一个穷爷们捏捏破口袋,望着鸿六的背影说。· ’

  “不,是心好!”一个老婆婆说。

  “这是捣乱!”粮行的老板有不同的评价,这是抢生意!”

  “把她们吃掉!”帐房先生出了个好主意,米不许她们零卖,粮行情愿一升米加一分钱,全收买过来。

  姑娘媳妇们也有好主意,再加一道工序,过河的时候把米袋放在水里浸一浸,晾干了,再卖给粮行。粮行哈哈了两天,到第三天,脸就长了,直呼上当!

  “这些山猴子!狐狸精!遭天雷打的!”’没有办法,只有外甥打灯笼,让她们照舅(旧)。

  旗杆下又唱起来,叫起来,骂起来,笑起来。都说那里的米又干又脆。

  粮行的生意冷落了几天,都说那米都长白毛了。

  鸿六自赶集后,又结识一些新伙伴,有在江记茶馆跑堂的江继华,朱四伢的弟弟朱五伢,给剃头师父烧水磨刀当徒弟的小“待诏”,这伢子叫小海。外加给铁匠拉风箱的丁锤。都是十四五岁的小男伢。只有鸿六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伢。男伢子们爱听鸿六的唱,就义务给她保镖。

  经过阎王渡和鬼门关的锻炼,德邻媳妇对鸿六也渐渐放手。反正有婶子大娘嫂子大姐,外加保镖的,也鞍前马后有个照应。家里活一忙,就慢慢让鸿六独立行动了。

  婶子大娘也喜欢鸿六,有时为了第二天赶早集,要走夜路,就干脆叫鸿六头一天就住在自己家里。如今你到罗家岭去打听,好多上了年纪的大妈大婶都说:“鸿六在我家住过”。这绝不是“不实之词”。

  不仅如此,鸿六也就东家吃一口西家吃一嘴。说得诗意一点,叫“吃百家饭”;说得通俗一点,“不认生”;说得好听一点,“和群众打成一片”;说得不好听—点,叫“脸皮磨出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养成她“朋友遍天下”的性格,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儿——这都是后话。当时,最实际地是给家里省下几颗粮食。万万没有打算,根本没有打算,也就是做梦也没打算过将来当什么“天才”,做什么“家”,而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悲欢离合酸甜苦辣。

  小鸿六的唱,慢慢传到一个白铁匠的耳朵里去了。此人姓严叫云高,有四十岁。年轻的时候爱唱黄梅调,被祠堂知道了,就派户差去抓他。

  “云高!”户差恶狠狠地把他叫出来。

  “么事?”他也惊奇,黄鼠狼给鸡拜年总不是好事。

  “你唱得不错嘛!”

  “好说好说……”

  “把祖宗脸都丢尽了!”

  “!!!”云高这才知道犯了族规。家法大似王法,何况那时也谈不上什么“法治”。祠堂里一句话,把你五花大绑捆起来,捆在石磨上,沉到湖底,活该你倒霉。死了就死了,想“昭雪平反”?那是做梦。所以严云高浑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

  “严东材先生请你去一趟!”严东材先生是当时值年的户尊,生来就是当判宫的科,人一见他腿就软了,连老鼠都不敢到他家打洞,这户差穿的是大襟褂子,边说边撩起衣服去摸链子。户差手快,云南眼快,不等他链子摸出来,就虚步下截来了个金蝉脱壳,转身劈向户差,势如风卷残荷。户差还没清醒过来,他早已拿起脚天马行空地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户差把他父亲抓到祠堂打屁股,逐他下户——即开除“族籍”。

  云高跑到江南。那时年轻,又能敲白铁,又能挑脚,又会唱黄梅调,人又勤快,然而,在他乡异地,不找个靠山,纵怀一身绝技,也是不能立脚混饭吃的。云高翻翻口袋也是灰,拍拍口袋也是灰,.两手空空,举目无亲,能找什么靠山?财主佬根本不尿你,国民党吧,作梦还没敢高攀过,所以只有在下九流中去寻朋友。

  戏子都属下九流,唱黄梅调的戏子也不例外。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唱黄梅调的只有在穷乡僻壤深山老林中砍柴的、烧炭的穷哥们中去找观众和朋友。皖南山区杂树多;烧炭混穷的也多,有帮会洪门余脉的后人,有说是洪秀全的一支人马失散在此的后裔,谁也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都保留“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打富济贫”的江湖义气。看到唱黄梅调的可拎,也接济他们,看到他们受欺,也打抱不平。

  这就大大影响了黄梅调。比如黄梅调班子的“槛子话”就比其它剧种的班子多,这很接近江湖上的暗语。唱戏的不叫唱戏的,叫“文王子”,戏班子叫“吾子”,外行叫“胡子”,唱京戏的叫“海弯子”,唱小戏的叫“尖弯子”。黄梅调班的行当艺人们归纳为十种:一末(正生、大花)、二净(二花)、三生(三须)、四旦(青衣)、五丑(小花脸)、六外(扫边的,如家院)、七小(小生)、八贴(花旦)、九老(老旦)、十杂。

  班子里的“槛子话”叫一支、二旦、三羊、四厘、五摸、六龙、七提、八扒、九鸠、十支花。那就是:

  大花叫支撇、二花叫旦撇、三须叫羊撇、青衣叫厘撇、小花脸叫模撇、扫边叫龙撤、小生叫提撇、花旦叫扒撇、老旦叫鸠撇、白口叫大支撇。(按,也有将正生叫支撇、大花二花叫旦撇、杂行叫龙撇、末行叫大支撇的。)

  打大锣的叫“拎海燕”的,打小锣的叫“拎尖燕”的,打鼓的叫“挝皮的”。那时黄梅调还没有弦乐伴奏,只有这三打,就是常说的“三打七唱”。

  这些“槛子话”的发明者,一定用过不少脑筋,有他的道理和规律。比如姓赵的叫“亮伙里”,赵谐“照”的音,照亮,照亮,就用“亮”来代替“赵”了。又如姓严的,又叫“拜伙里”,又叫“洁伙里”。因为严字,桐城安庆读成“年”或“廉”。“拜年拜年”,用“拜”字代替“年”(即严);或“廉洁奉公”,用“洁”字代替“廉”(即严),所以严云高就成了“拜伙里”或“洁伙里”了。这些江湖话甚至直接影响到黄梅调的戏剧文学,象《葡萄渡》中清官余成龙私访,就有这样的场面一一

  小甫士:老伯伯,他是跑江湖的,学到几句春点(即暗语),没有老伯伯货多,再去盘。…………老甫士:你这个大洋货,你不走,我要取你的“顶盘子”!余成龙:啊,你要取我的帽子。老甫士:我要掀你的“大蓬”!余成龙:你要脱我的衣服。老甫士:我要掀你的“叉子”。余成龙:你要脱我的裤子!老甫士:我要掀你的“签筒子”!余成龙:你要脱我的靴子。老甫士:我将你“线”起来!余成龙:你将我锁起来。老甫士:我要带你“进圈子”!余成龙:你要将我带进城去。…………

  《罗裙记》、《闹官棚》等戏里,都有这样的“春点”——《罗裙记》里又叫“干点”,班子里叫“四平春”。

  会说“春点”,在戏班子里就不把你当“羊胡子”(外行),在江湖上也把你当自己人,亲热些。

  严云高在码头上唱戏,就要会几句“春点”。

  “光棍光棍,大家帮衬,脚踩生地,眼观生人,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兄弟,拜伙里(姓严),,是个吾子(唱戏班的),款尖弯子(唱小戏),操的摸撇(演小花脸),在响铃圈子(桐城)打了瓦(倒了霉),开把(换码头)来上堆子,(上山),借贵方一块宝地收粉子(混饭吃)。兄弟香炉未冷,蜡烛未干,路长腿短,瓶子不深,请各位老大多多帮忙……”

  其实,这也不过屑于下九流的“飘”,即变相行乞。后来过了几年太平日子,那是叨了新四军的福,因为皖南有了新四军。新四军拼命打鬼子,慈悲对百姓,不管你什么下九流,一律亲如兄弟。云高第一次感到做人的尊严,着实快活了一阵。然而蒋介石来了个“皖南事变”,使新四军九千子弟兵全部遭到毒手。皖南成了杀人场,云高不得不重返罗家岭。

  一去八年,回来时,严家祠堂还没修好,户尊也换了严东如严三先生。

  “云高呀,回来就回来了,过去的就过去了。黄梅调嘛,不要唱了,老严家脸上不好看!”。

  “三先生,这是饭碗!”

  “你可以敲白铁呀!”三先生好言相劝。

  “江南,就不把唱戏的当下流!”

  “这话千万莫瞎说!”三先生大吃一惊,立刻小声地:“那是——”他吓得不敢张嘴,只敢在袖笼里伸了四个手指头,接着说

  “那是要杀头的!”他又套着云高的耳朵叮嘱:“不要在家门口唱,常言道,正是一家人,才爱闹家窝子。你,避着一点……”

  于是,云高就在学剃头的侄子小海门口摆了个白铁摊子,补铁壶焊铁锅。公开场合不提唱黄梅调的事,老老实实,安分守已。

  一天,云高正在忙着给人补焊敲打,四周围着立等的顾客。

  小海抱着个破脸盆从人缝里钻了进来,给他讲了几句“春点”。

  “有个尖朵(小姑娘),很艰巨(很好),要款个扒撇(唱个花旦),一定门市(火红)!”

  “啊!叫什么?”云高立即提起了兴致。

  “洁伙里(姓严),一条红龙(六)!”

  “好,我倒要访一访!”

  围在四周的人,大眼瞪小眼,不晓得他们谈的是些什么。

来源:《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
编辑: 王慧
 ∷【相 关 报 道】∷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七章)   05-04-19 08:2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六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五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四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三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二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一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楔 子)   05-04-18 17:00
-严凤英生平   05-04-18 17:00
-《严凤英》在江苏诞生始末   05-04-18 16:08
-广播剧《严凤英》故事梗概   05-04-18 16:08
-忆严凤英、王少舫二三事   05-04-18 16:08
-金 陵 晚 报:严凤英在南京   05-04-18 16:08
-严凤英解放前的遭遇   05-04-18 16:08
-牛背歌手——纪念黄梅戏一代宗师严凤英   05-04-18 16:08
-君在九天碧落处--介绍严凤英   05-04-18 16:08
-我们的妈妈——严凤英   05-04-18 14:41
-【图文】严凤英逝世   05-04-11 08:58
-历史上的今天 艺术家严凤英逝世   05-04-08 10:53
-【组图】回忆一代宗师严凤英   04-09-26 15:51

Copyright (C) 2000-2006 Anhui Internet news Center.All rights reserved
中国安徽在线网站(中安在线)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 请勿复制或镜像
皖ICP证 030106号 工商注册电子标识(京) 20190000003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