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题】现代形体戏剧《蛛网》
【专题】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花淑兰病逝
【专题】第三届北京国际戏剧演出季
学艺的由来
你该准备去对抗那未日底来临,把你可爱的形体让别人来承继。这样,你那租借得来的美影,就能克服时间,永远不到期:你死了,可以重新变做你自身,只要你儿子有你美丽的形体。谁会让这么好的屋子垮下去,不用勤勉和节俭来给以支柱,来帮他对抗冬天的狂风暴雨,对抗那死神毁灭一切的冷酷?只有败家子才会这样呵……
——莎士比亚
云高听说有个会唱山歌的鸿六,心里就像平静的菜子湖,来了风就起了浪,睡在床上合不拢眼,敲白铁能把手指头捶扁了。去不去访她呢?去吧,叫祠堂知道了,那是旧案未了新案又发,罪加一等。如今已不是八年前了,一岁年纪一岁人,人到中年万事休,火气消了,体力也减了,再要跑出家乡,腿也沉了。加上如今日本鬼子汪精卫,到处安营扎寨,要想闯关过岗,也不容易。
另外,放下活计不做,说是只打算访一访,至少也得耽误焊三个壶。小本生意,经不起这样扔碟子掼碗,那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呀!然而这种人偏偏有个“职业病”,抱孩子进当铺,人家不当人,自己硬当人,总认为自己身怀绝技,在未日来临前,找一个得意门生,当死神摧毁自己头上那座花冠时,新的花朵却在门生头上开放,一代一代传下去,永生不灭。云高十七八岁时唱过花旦,二十七八改唱青衣,三十七八改唱鸠撇的老旦,什么大花二花扫边小丑,都拿得起放得下,一肚子都是戏,玩友们都讲他是戏篓子。如今人也老了,离开了舞台倒真的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生怕满篓子的戏,被敲白铁的锤子捶散了,敲碎了,到了儿跟自己一起进了棺材——那才是最大的悲剧。所以一听到有这么个会唱的小丫头,不访一访,就食不甘味寝不安眠。他暗自运筹一番,打听到鸿六卖米的去处,拿起自己修配起来的君子锁,锁上不值一锁的破门,挑起担子,摇起铜串片,丁丁当当,往宣农家肥料店而去。
宣家店露水集的擂台又摆开了架式:鼎盛粮行把祖传三代的招牌擦得露出了埋藏在尘垢里的金字;内老板不惜血本,在煮稀饭的锅里多加了两瓢水,叫伙计们喝得热呼呼的鼓嘟嘟的;老板特意给帐房先生沏了一壶真正不掺枯叶的茶叶未,水尽喝。于是,只见店堂,伙计们把东墙根的米袋往西墙根扛,把西墙根的米袋往东墙根扛,嘴里哼着嗨哟嗬,脚板拍着地面,每“扑”一声,就震起一朵浓雾似的灰粉,在伙计们的穿梭带动下,把整个粮行笼罩起一层“柔漫的轻纱”。帐房先生的手指关节,被茶壶暖活了,于是噼噼啪啪地拨弄算盘,把老板的爷爷清算过的陈年帐本,搬来再清算一遍。内老板今天也特意在头发上多抿了两刷子美人胶,挣出多年忘掉了的笑容,破开脸皮吆喝:
“嗨——买米的请罗!新上场的香稻米罗!”
“嗨——外有圈米囤,内有积谷仓,要籴都便当!请罗!……”
再加上伙计的“二十一个五啊——”(今天唱的是扛包的趟数),倒真有人欢马叫天翻地覆的兴隆景象。
老板捧着擦得铮亮的白铜水烟袋,带着几分欣赏自己杰作的得意心情,结合着吐纳运气,呼噜噜噜噜……,一锅烟丝立刻烧得片甲不留;然后“嘘——”地一口长气,像画上的乌龙一样,把满腔浓雾从鼻孔呈坚挺的烟柱,喷射人间。
“嘿嘿,早哇!请啦!加捡加捶过筛过罗的新鲜货色,九折出手,血本赔上啦!……请进来喝杯茶……”
门口果不其然,围上了一堆穷小子,看热门哩。谁也不敢进店堂一步。就像看了一辈子戏,曹操都是大白脸,突然一下改成了美髯公式的俊脸儿,打脊梁骨里都觉得别扭。这就是我们小百姓的劣根性,因循守旧,接受新事物慢。特别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广告持怀疑态度。
“好女不在打扮,丑女累坏媒婆罗!”
“市场上一样,叫得最厉害的,准没好货!”
“老板唱长坂坡呢!刘备摔阿斗,收买人心咧!……”
积五千年之经验,“货问三家不吃亏!”所以尽管伙计们把米袋折腾来折腾去,而鼎盛粮行的米卖不了几颗。老板的心啦,在半天云里翻筋斗,不着实!
对头就在那旗杆下,那帮罗家岭来的姑娘媳妇,还有那个爱唱小曲的疯丫头,简直在那里捣乱!
“听听,迷魂汤!又唱起来了!”外老板气得朝内老板直叨咕。
“唱!唱!也唱不哑!总有一天叫老鼠把你喉咙啃烂!”内老板也咬牙切齿。
突然,他们发现那歌声像念珠儿断了线,的的答答不成串了。
“啊……啊啊啊……”
“小小小鸿六六卖卖米……”
“你听!”外老板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腰盆断了箍,散板罗!”
小鸿六本来兴高采烈高山流水地唱着,突然感到腰里像给铁杵别了棍子,那如流水的歌声就乱了套——
“论论论……盏盏子……不不不论斤……”
原来是庙门口新来的一个白铁匠!他一会儿唏里哗啦摇铜串片,一会儿丁丁当当捶着铁茶壶,能叫你的心一会儿散了黄,一会儿又咚咚咚地乱跳起来。
小鸿六竟听出了滋味,那铁锤敲得有板有眼哩!
“一丁丁丁丁当当丁当一丁当下当丁一丁!”
小鸿六一秒也不耽搁地,跟着这丁丁当当就唱起来——
“小小鸟雀绿英英……”
那丁丁当当就像跟她打板,好不带劲。买米的穷哥们穷爷们心更给唱热了,敲活了,即使不买米,也愿涌到旗杆下来看热闹。
严云高敲着铁壶,听着唱,嘴角暗地露出一丝微笑,“这丫头有这个天份!跟得上板!”他故意把锤子敲慢些,那丫头就跟着锤声唱慢了;他又故意把锤子敲快些,那丫头就跟着锤声唱快了……
这样有敲有唱,有快有慢,有搭有档,有板有眼,整个露水集就像三伏天从山里袭来一阵清风,打心眼里凉爽起来,自在,痛快,心都吸引过来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外老板也被吸引过去。
突然,“补锅——补茶壶~~~罗~~~”像一声“嘎调”,直冲云霄,也像一股激浪冲向平静的小河,鸿六的嗓子眼像被鱼骨头鲠了一下,心慌乱了四分之一秒钟,立刻跟着那“补锅”的调门自然而然地把“小鸿六卖米”也唱成了“嘎调”。
严云高心里暗喜,特意地又把嗓门放矮,用夏里亚宾那种男低音的嗓子,唱出了“扒字调”的调门,“补——锅——罗~~~”
小鸿六像受传染似地,也把“小鸿六卖米”唱成了“扒字调”。
就这样,严云高一时高一时低地逗着小鸿六,小鸿六先是像才穿鼻子的牛犊,叫人牵着鼻子跑,你高我也高,你低我也低,紧随紧跟。唱着唱着,就像得了道的攀梨花,那歌声像一条看不见的仙丝,跟另一条仙丝在空中斗法,高低快慢,强习曲直,紧逼紧追,一点情面不留,一口气也不放过。
赶集的喧闹声干脆停了下来,连粮行搬米袋的伙计,打算盘的帐房先生也止住了折腾,来看这个热闹。
“嗬!嗬!唱得好!”有人竟喝起采来。
“好!好!”紧接着一片笑声。
这一为鸿六反而不唱了,气呼呼站起来找那个“补锅”的吆喝声。她来到白铁匠担子前:
“喂,你嗥么事?”
“打铁卖糖,各干一行,你唱得我还嗥不得?”
一句话把鸿六堵回来了。鸿六嘴还硬:
“你这个老几,哪场的?”
“嗬?要查户口?还是要抓壮丁?罗家岭的,跟你一家,也姓严!”
“没见过,你哄我!”鸿六噘着小嘴。
“不信?打听打听,街心剃头的小海门口,白铁匠——严云高!”
“云高呀!嘻嘻……比我矮一辈!”鸿六经常和小姐妹们玩论资排辈,什么“亭、光、曾、鸿、云、仍、家、年、立……”所以,用不了二分之一秒的时间,就想起了云字辈比自己矮一辈,“你得喊我一声小姑呢!”
“你这个妹儿啦!”严云高气得鼻孔一扇一扇地,“就凭你这句话,你得朝我磕三个头!”
“三个头?嘻嘻,一个也休想!”鸿六辫子一甩,得胜回朝。
露水干了,集就散了,赶集的各回家门。鸿六和姐妹们扛着空米袋、空篾筐说着笑着,唱着跳着回罗家岭。
忽然鸿六收住了歌声,竖起耳朵听那前头传来的声音——
一丁一丁当当……
杭州打货苏州卖,
不图赚钱只图快,
大小是买卖……
郎匡一郎匡……
“真好听!”鸿六跟姐妹们说,叫大家都来听。
“这是黄梅调!”姑嫂姐姐们叫嚷着。
“黄梅调?”鸿六儿时的情景立刻涌上心头,就像遇到久别的亲人,那颗心啦全热了。她加快脚步,追赶那唱黄梅调的。那唱黄梅调的好像感觉到有人追来,就停止了歌唱。歌声一停,小鸿六心就一冷,劲一松,脚步就慢下来。翻了一个山岗,前面的黄梅调又响起来了——
我家住在茅山大洼,
祖传三代专钓蛤蟆……
不光调子好听,唱的还有故事呢!小鸿六又加快了脚步。可是,她一快,那黄梅调又停了下来。就这样一唱一快,一停一慢,始终保持那段距离,叫小鸿六追又追不上,不追又舍不得,心里痒嗖嗖的。
“黄梅调不能听!”一位嫂子十分认真地提醒大家,“那会迷了心窍乱了本性的!”她还没歇两秒钟,接着就说,“你看你看,我的腿没叫它也快起来了,这就是黄梅调的鬼!”她挤了挤眼,瞟了四周一眼,然后神秘地对大家说:“还有姑娘媳妇迷了本性,跟唱黄梅调的跑了的!你们啦,当心入了迷!”
说也奇怪,这天的路,叫黄梅调一唱,硬是缩短了许多。唱的是钓蛤蟆的杨三笑,听说恶霸黄飞虎要抢他寡妇表嫂的女儿做小老婆,心生一计,叫表嫂连夜带女儿逃奔外乡,自己男扮女装,假扮表侄女,让黄飞虎抢走。进了洞房,将黄飞虎打了三拳跟了三脚还扭了三扭,最后学要黄飞虎乖乖地送他五十两银子一头骡,乖乖地为他牵马坠革登(道士按:“革登”本为一左右结构字,电脑字库里无此字。)送他出门。
杨三笑钓蛤蟆数蛤蟆就把小鸿六迷住——
一个蛤蟆一个头,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退,叽咕咚咚跳下水……
就这样两个三个四个数下去——
五个蛤蟆一个头,五张嘴,十只眼睛二十条退,叽咕咚咚跳下水……
六个呢?七个呢?……小鸿六也跟着计算起来——
八个蛤蟆一个头,八张嘴,十六只眼睛三十二条退,叽咕咚咚跳下水……
黄飞虎抢人要请教师爷,那姓董的教师爷师徒二人就把小鸿六和姑娘嫂子们逗得哈哈大笑,忘了娘婆二家关于做姑娘媳妇的庭训。
师父姓董我姓高,师父打虎我打猫,遇到一块老豆腐,一拳打它水一镖!
师父本姓董,拳头赛水桶;遇到蜘蛛网,打个大窟窿。
这些姑娘媳妇本来就没有行不动裙笑不露齿的习惯,这一下硬是笑得挺胸叠肚不成体统。鸿六更是笑得张牙舞爪、地动山摇,把草棵里的野兔和山鸡都吓跑了。
听得正来劲,突然黄梅调刹了车,不唱了,原来罗家岭已到了,顿时感到太阳也冷了,天气也凉了,直像一颗酸枣核卡到口子眼里,开了胃却上下不得,馋死人,急死人,恨不得有个伸地法,把路再伸长一点,好让他接着唱下去!
那人也住了脚,回头对鸿六诡谲地一笑:
“要补锅补壶,到集上找我——小姑!”
于是摇着铜串片,叮叮当当走了。
鸿六耳根一热,没想到这个白铁匠还有这大本事,后悔不迭。
鸿六到家还没歇一口气,就的了个破瓢,说是到集上去补。
“哎呀,那还是在安庆,你生下来那年买的,破了七八年了,装装芝麻绿豆就行了,还补个么事!”小奶奶说。
“补锅的一补,还能舀水哩!”
“这伢子越来越懂事了!”大奶奶笑眯眯地说。
鸿六拿着破瓢,邀上五伢,三蹦两跳地就赶到集上,找到剃头的小海家,一间破门面,却没下门板,从门缝里一望呀,小海跟白铁匠一扭一扭地学戏哩——
撒帐东,好一个撒帐东,新娘好比一把弓,
新郎打把狼牙箭,下下射在正当中,花花子莲,莲莲子花,
花开花落一么落莲花!
这是唱喜娘给新人撒帐呢!一边唱一边给新人撒金钱和染红了的花生,好不有趣。
沉着应战和五伢在门缝里挤着看,你推我搡,把门儿挤得乒乓叽哇。
“哪个?”里面立刻鸦雀无声。
“补锅!”鸿六轻轻吆唤。
“集都散了,明天来吧!”云高在里头用筷子敲碗,装作吃饭的样子。
“师父,锅破了,没锅煮米,帮帮忙吧!”鸿六装作饿了三天的口气,央求着。
云高一听,心也软了,就把门打开一条缝。
“哟,是你呀!小姑!”
“师父!”
“不行!不行!别人来行!你来就不行!”
“师父,我给你磕十个头!”说着就跪下去了。
云高一下打开门把她抱住:“鬼丫头,快进来!”立刻闩上门,把锅端起一看。“瓢嘛!你说是锅!破成这样,还补?——嗬!你跟我做戏啊!”
“师父,你也没吃饭,也做戏呢!”
“哈……”云高开心地笑了,“老实讲,来做么事?”
“嗯……黄梅调真好听,你教我……”
“学黄梅调?那不行!你爹爹知道,要把我铁匠担子砸垮了!”
“我不跟爹爹讲!”
“祠堂晓得,都少不成!”
“我偷偷学,哪个都不晓得!”
“不行,不行!你这个伢子,喉咙像喇叭,三天不唱怕生锈!你一唱,人家就抓你,问你是哪个教的!”
“我不讲!”
“不讲就打你,吊你!把你丢到塘里淹死!你一怕,就把我卖了!”
“打死我,淹死我,也不会卖你!”
“黄梅调有条班规,叫不准欺师卖友,你能做到吗?”
“我要欺师卖友,天打五雷轰!”她赌咒发誓,访问说着说着就跪下去了。
五伢像她的影子似的,跟着也跪下去了。
云高一边一个,把他们拉了起来。
“别忙跪我,要跪祖师爷!我们的祖师爷都是有戏德的人啦!明天你们卖完米,带三分黄钱纸一箍香,我给你们讲讲祖师爷。你们真要有心学黄梅调,就先拜拜这些圣人吧——千万千万莫叫旁人知道了!”
第二天,散了集,鸿六偷偷塞了几个钱给五伢,然后借口到火神庙去看庙会,就绕到罗家岭街上去了。跟江继华、小海、丁锤接上头,买了一对红烛,一箍香,三分黄钱纸,继华比他们大些,身上也拿得出几个零钱,懂得人情世故,特意买了两斤炒米拦糖稀搓的欢团和油炸的小面果子,封上红纸条,好像搞地下工作似的,装做走亲戚,装做补锅,装做剃头,就到了严云高的住处。云高也早收了摊子上了门,在家等候。他的住处也还僻静,从临街的门面要穿过一条又暗又窄的巷道,才到他的住屋。住屋又缩到一个拐角里,大概是凑左右两邻的山墙,省砖省料将就起来的黑窝,平时没有什么人来,就这给他们的非法活动提供了方便。
这个小窝子自云高住进后,收拾得倒也有条不紊,顶上又镶上两片亮瓦,就把一线光亮带进了这黑窝子。鸿六他们一个一个像钻地洞似地摸了进来,云高恭恭敬敬请出了祖师爷的牌位,那是用黄绸裱的,尺把高,两边配有对联,工笔小楷端端正正写着——
“勒”(道士按:此字请参看上图,电脑字库无此字,现用“勒”替之)是朱砂写的。“火”是头朝下写的。
这个牌位和对联很有学问,很有性格,特别是“梨园体”、“帝王家”,那口气,若能追溯到优孟以幽默启发楚庄王;优旃以滑稽讽谏秦二世;李可及以诙谐应对唐懿宗;敬新磨巧妙地打了后唐庄宗的耳刮子,不但不杀头,还叫皇帝老儿快活得赐以重重的奖赏……就可看出这种说俏皮话的传统,源远流长。你不讲我们唱戏的是“下九流”吗?想当年我们还在唐明皇的梨园吃过供奉哩!
其实,唐的梨园有些像中央乐团,虽有唱歌,但不唱戏,以奏乐为主。唱戏是教坊的事。
“我们的祖师爷是唐明皇……”云高对这些伢子虔诚严肃地说着,“莫看他别的手艺不行,对我们这一行从不小看。莫看他是个皇上,跟我们唱戏的,平起平坐。人心换人心嘛,你敬我一分,我敬你一尺。你们将来成了名得了势,千万莫翻脸不认人,狗眼看人!这就是戏德!”
鸿六瞪着双眼,心里咚咚直打鼓。
云高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说:“虽然他后来不争气,江山差点搞丢了,连个老婆也没保住。就凭这点戏德,我们唱戏的和他有缘分,把他尊为祖师爷。你们将来再红,还能红过皇上吗?”
鸿六不知道“红”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清皇上和保长哪个大哪个小,但是,不能“狗眼看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以后一直没忘记。
“唐明皇样样精通。”云高还在讲他从师父那里听来的故事,“他自己就不胡洋盘,不当凑数的。哪个黄腔,哪个掉板都不过他的耳朵。吹拉弹唱不光样样精通,还能门门教授——戏台上打鼓佬坐的地方为什么叫九龙口呢?就因为唐明皇干过打鼓佬啊!”
当然,这就是传说附会。其实唐明皇喜欢的是一种羯鼓,两头小中间粗,上下蒙皮,有些像印度和维吾尔族,和现在常见的腰鼓、堂鼓,不是板鼓。然而反正是鼓罢了。
“他又是皇上,件件玩艺都是内行;他多才多艺,会拉会唱,扮相不错,有非常之表,也算得科班出身,但是,不摆老资格,不端臭架子,不挑角色,戏里小丑没人演,他说上就上。一直到现在我们都尊敬唱小丑的,班子里出了什么事,都由打鼓佬和唱小丑的主持论理。戏班戏班,就要结成一班。台上靠的是好搭好档,言传意会,得心应手。跑江湖走码头,靠的是个义气抱成一团。不怕班子丑,就怕合不久。我们最恨那种艺高戏德坏,里戳外捣背后捅刀子的人。你们真要学戏,首先要学会做人!”
云高又指了指牌位,“老郎师,就是唐明皇。他要和大伙一起唱戏,大伙见了他都趴在地上跪着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个戏还怎么唱啊?怎么排啊?他就免了,‘不要喊我万岁,亲热一点,喊我老郎吧!’一千多年前的皇帝能这样,还真开明哩!”
这更是穿凿附会,人民的善良愿望而已。一千年后的袁世凯、蒋介石做梦也想当万岁,你喊他“老郎”行吗?更何况老郎究竟是谁?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到如今还没召开戏曲艺人代表大会审查资格选举通过。所以只能姑妄传之,姑妄听之。
“三圣公也是唐明皇吗?”鸿六像又踏入了一个新的仙境,看到一个新的万花筒,眼花缭乱,兴味盎然。
“不,三圣公是田、郭、杜三个人。”云高又把从师父那里听来的故事,加油添醋,讲了下去。
其实田、郭、杜又是谁?各有各的师宗,各有各的传授,解释也不一。甚至那位杜圣公,有的写成“窦元帅”。而黄梅调班子开公堂也好,年关封箱也好,收徒拜师也好,供的牌位都写成“杜”圣公。有的讲是杜荀鹤,有的讲是杜子美。据说杜荀鹤写过“家随兵尽屋空存,得道税额宁容减一分?”“今来县宰加朱绂,便是生灵血染成”;杜子美更写过众所周知的“三吏三别”,为老百姓的疾苦讲了几句真话,老百姓讲他们够朋友,引为知己,因而敬重他。也有的讲是唐德宗时的成辅端,把个“端圣人”“杜圣人”了。也有人讲“杜”是“代”字讹传过来的。“杜圣人”是武则天追封的“代国公”安金藏。“代”和“杜”音相近,以后也渐渐变成“杜圣人”了。
那“郭”是谁呢?有人讲是后唐庄宗时的吹鼓手郭从谦。
另外还有一位“田圣人”。田圣人是谁?是弹琵琶的雷海青。
“雷海青怎么又姓田哩?”鸿六听得直眨双眼。
“雷海青当然姓雷。”云高说,“雷海青他十岁上就进宫弹琵琶,和唐明皇有交情。杨贵妃做寿就是他弹琵琶,杨贵妃敲磬,也是珠联璧合的老搭档了。安禄山造反,唐明皇跑了,杨贵妃死了。安禄山进长安,大宴凝碧池,特为宣他来弹琵琶。这不是摇尾受新衔,顺水推舟迎新君的好机会吗!可是他偏偏故意哭故国,骂逆贼,唾叛臣,掷琵琶找死!”
“后来唐明皇打回老家,相信他。突然看他全身披甲顶盔,站立去端,背后一面金字大旗,被彩云缭绕,把雷字遮去半个,只露出下半截的‘田’字。所以雷海青就变成了‘田元帅’,也就成了我们的祖师爷。”
鸿六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新奇的故事,品尝着“学戏要先学做人”的滋味。
“唐明皇他们也唱黄梅调吗?”鸿六盯着那个牌位,脑子里转着这些祖师爷和圣人。
“这个……”云高谈今论古谆谆教导像大河流水汩汩向前,不想碰到这么个怪问题,舌头也就打了个回旋:“这个……那时还没有黄梅调……”
“他不唱黄梅调,么事做我们祖师爷呢?”
严云高没料到个丫头爱打破沙锅问到底,而且尽找些塞牙的问题,还真得动点脑筋哩!
“我们这也是一个戏班一个戏班,一个师父一个师父传下来的……”严云高实打实地告诉她。
说真的,黄梅调班子的祖师爷也是外来户。从弋阳腔到青阳腔,从青阳腔到岳西高腔,再从岳西高腔到黄梅调,黄梅调又叫“二高腔”,黄梅调和目连戏、平台(徽调,以后的京戏)都同台演出过,从纵从横都可以看出这其间的亲缘关系。从这祖师爷的牌位也可以看出黄梅调受老大哥和姐妹剧种的影响。
当然,鸿六这时对这些不感兴趣。云高这时也顾不得讲这些。
“佛门有戒律,戏班有班规。学戏虽然还没进戏班,既然下海,就要有下海献身的精神。要遵守十大班规:一不欺师卖友,二不欺兄霸嫂,三不眠花宿柳,四不招摇撞骗,五不见班思班,六不见戏推诿,七、锣响登台,八、锣歇归把,九、日行千里,十、夜归一宿。”他把每条又讲解一遍,接着说,“我们是先礼后兵,有话明说在头里。你们愿守这个班规,我们算是有缘分,你们再穷我也教,违犯班规我就打!先君子后小人,到时候莫怪我手下无情。你们要守不了这班规,趁早收兵。士农工商条条路好走,就莫吃这碗造孽饭了!”
云高的话还没落音,鸿六就叭在地上朝他磕了十个头。
云高又是意料之外:“做么事?做么事?”
“那天在集上,我……我……”鸿六很难得地脸红了,挣了半天迸出一句:“你是我师父,我……我做乖乖的小徒弟!”
云高想起那天她论资排辈,自称“小姑”,并且扬言一个头也不磕的事,不禁哈哈笑了起来,忙把她扶起,爽快地说道:
“我收下你这个徒弟——我家的小姑!”
不久,鸿六的这个昵称,“我家的小姑”,像水里的浪花,慢慢向四周扩散开去。在罗家岭,一直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