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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一章)

中安网            2005-04-19 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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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海的由来

  昔日有个目连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有多少路四万八千有余零。南元阿弥陀佛……

  ——佛曲

  鸿六扑通跪下,给师父磕头。男伢们也跟着一字排开,给师父磕头。云高又叫他们面对面互相磕头,按年察齿,论资排辈,把祠堂的辈份抛在九霄云外。比如云高比鸿六小一辈,根据他实际的水乎,大家破格尊他为长辈--师父。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侄辈提到父辈,连升两级。小海比云高又低一辈,应该叫鸿六为"姑奶奶"。因为他先学了几天黄梅调,年龄又最大,就成了大师兄。江继华是二师兄,丁锤是三师兄。鸿六反而成了小师妹。五伢则为小师弟。不过,黄梅调和其它剧种又有一点不同之处,师父不叫"师父",叫"先生",他们认为"师父"有些匠气,"先生"才有学问。于是,严云高就成了大家的"先生"。

  一一行礼如仪,接着分行当。行当行当,会说的说,会唱的唱。根据演员各人的特点,扬长避短,各显神通。讲究的是"一台无二戏",行行出状元。不象后来的争着演花旦,争着演小生,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还在台上演羞羞答答扭扭捏捏的童男童女,百般地和观众过不去。云高的分工虽无深奥的理论,如今回想也是我们民族千百年来戏曲实践的经验积累,有它的科学性。比如小海个子魁伟,音色宽洪,一张满月的圆脸,云高就派他唱大花,"春点"叫"操(干)支撇"。江继华那时还没变声,一条又亮又细的嗓子,眉清目秀,还有些象女份子的腼腆,云高就叫他学青衣,即"操厘撇";兼演花旦,操扒撇。丁锤生得浓目大眼,一表人才,还有几分书卷气,武能打铁,文能记帐,就派他学三须--操羊撇,又学小生(提撇)。五伢个小,机灵鬼,就叫他学小花脸(摸撇),兼学者旦(鸠撇)。鸿六是唯一的女伢,又可学青衣,又可学闺门,又可学花旦--黄梅调班子统称为"梳头行"。因为她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又是坐不定三分钟的秉性,所以就派她学花旦(操扒撇)。因为"尊重艺术创作的规律",又无任何私心杂念,所以大家心悦诚服,相安无事。

  不是说磕了头就定了终身的,云高说:"你们先学一学,再考一考,找个机会打打炮……"也就是试把试把的意思。"看你们是不是这个料。是呢,就吃斋念佛修行下去;不是呢,回头是岸趁早别受这份罪,我呢,也不误人子弟。"大家都愿试把试把,行就干,不行就收摊子。

  云高又讲:"黄梅调班子,生角考《告潜》……"那是清乾隆年间发生在湖北广挤县的一个真实的故事。主角是开米行的老板张朗宗,很有宋士杰的脾气,揭发控告以周克士为首的八大经承大秤大斗苛收粮税鱼肉乡民的罪行,结果搞得妻离子散,披枷就锁在黄州府游斗。如今黄冈还有张朝宗游四门的旧址。这个戏唱、做、念都有很大难度,生角就要过这一关。小海就先学《告漕》

  云高接着说:"小生考《访友》,这是梁山伯的故事。大段的平词,对板、八板、火工、哭板……喜怒哀乐,见硬工夫。丁锤操提撇(小生),就先学《访友》。"

  云高看看五份,看他挤鼻子弄眼,就想笑。"真是个小丑"。

  五伢说:"我学《钓蛤赖》的杨三笑。"说着他就扭起来。

  "不",云高说,"学《三字经》,小丑要伶牙俐齿,先练嘴皮子,你听--"他唱了起来:

  今日无事大街踏,又遇东门东园东拐东角东家奶奶大冬瓜!人说东门东园东拐东角东家奶奶冬瓜大,我说西门西园西拐西角西家奶奶西瓜大似东门东园东拐东角东家奶奶大冬瓜……

  五伢一听乐起来了,就冬瓜西瓜唱开了。

  "慢着,"云高讲,"不许掉板,不许换气。学得好就吃这碗子弟饭,学不会就自己拣块石头把自己的脑袋敲醒,前头两个爪子也放下来,爬回去吧!"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三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五伢神气活现地说。

  "别忙,再学一段1"云高抿着嘴笑了一笑,"来,跟我学--今日无事大街行,又遇红粉粉红二佳人。红粉碰了粉红的粉,粉红碰了红粉的裙。粉红说红粉的裙碰了粉红的粉,红粉说粉红的粉脏了红粉的裙……你来念!"

  "粉红红混横……"五伢的嘴巴不关风了。

  "好了好了,不要两个豁嘴子吵架--肥也别说肥了(谁也别说谁了),还是老老实实下苦功吧。"云高又安排继华学《蓝桥会》的"汲水调",蓝玉莲和魏魁元在井边相遇,约定晚上在蓝桥下相会,不见不散。蓝五莲先到了,一直等,山供暴发也还是等,结果被水冲走。魏魁元赶来,见状跳水身亡。《汲水调》是蓝玉莲到井台去打水时边走边唱的,有三个曲子,头一个衬字是"辛郎儿唆溜郎儿唆";第二个曲子的衬字是"咦么郎当呀么郎当";第三个曲子的衬字是"咦子呀咿哟呀子呀咿哟",不能搞错。从"一行二步"唱到"九行十步",还要报花名。同样的曲子要唱出不同样的心情,全靠演员的表演了。叫继华就先学这一段。

  他一一安排好后,就准备鸣锣收兵,把鸿六晾在那里。这分明是唱的《华容道》,诸葛亮派遣各路人马,就不派关云长,来个"激将法"。鸿六沉不住气了,急叫:"还有我呢?" "啊,还有你……"云高似乎才发现新大陆似地,发现还有个小女孩站在面前。"你还小,这些戏你还不懂,等长大了再说。"

  "你……你……"鸿六真想骂他几句,可是一想到"一不欺师卖友",马上就把噘起的嘴收了起来,让它嘴角朝上,回嗔作笑,讲:"你怎说我怎办。"

  云高笑笑:"嗯,象话。"

  鸿六还是跟婶子大娘嫂子姐姐去卖米,回来还是挖野菜,一切照旧。不过,唱的山歌偶而流露出一点黄梅调·大家也爱听,没把它当一回事。挖野菜的时候,除了老战友,又添上新战友,当然就是这四位师兄弟。他们矢口不提学戏的事,实在要谈,就讲几句"春点":

  "翘(走),款弯子去(唱戏去)!"

  假若人多,需要保密的话,就赶紧打招呼:"偏笃! (别讲了)"挖野菜也是鸿六学戏的好机会,倘若怕人听见,他们也有各种"地下工作"的方法,比如做游戏,打电话。"打电话"就是孩子们用两个小毛竹筒,糊上纸,:硼上续,一头嘴讲,一头耳听的玩艺儿。江继华唱,鸿六听,一句一句学。学会了,再由鸿六唱,江继华听,进行"验收"。人往往是这种怪脾气,'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感到神秘,越是神秘就越感兴趣,就越想涉猎争取,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鸿六他们就是怀着冒风险的乐趣,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向黄梅调进军。

  云高的教,也是冒着风险的。乐趣虽归乐趣,风险却是风险。云南手里捏着一把汗,特别是对鸿六,一个小女伢,担的风险就更大。祠堂里知道了,伤风败俗啦,有辱门庭啦……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采取进退自如的态势。你跟谁学,用什么方式学,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你自己的志气和恒心。学好了,我高兴。给抓住了,与我无关。这是除了"激将法"之外,心里的另一个计算。

  三天后,要进行考试。从大师兄起,挨个儿地唱。总算种籽没有白播,多少崭露一点苗头。

  大家唱罢,忽然鸿六叫道:"我也要考!"

  "哦?你还没学。等以后教了你,再考。"

  "我会唱。"鸿六说。

  "你会唱?"云高心想,肯定她和继华,偷教偷学了,心里甜丝丝地。但仍板着个脸:"我不信,你会么事?"

  "不信?你听--"她放声唱了起来.:

  天上打鼓四门开,我在严家来投胎。一岁两岁吃娘奶,三岁四岁离娘怀;五六七岁想娘转,八九十岁放牛来;家里日子不好过,嘴巴一唱乌云开。

  农村流行一种"小白菜哟遍地黄"的曲子,小鸿六照那个式法唱成了这种式法,口嚼黄连自己知,所以也不费什么脑子,再加上放牛卖米见风起牌的对歌山歌的基本功,也就顺嘴唱出来了。有人讲这是"天才",也有人讲她当时不可能有这种"天才"。其实到桐城一看,县里乡里逢年过节都有挨门挨户唱"排门调" (又叫"门歌")乞讨的,见什么唱什么,"初一不来初二来,恭喜老板大发财","老板莫要将门关,财神就在门外边","老板莫要赶我走,老子是人不是狗"……有的一唱半个钟头,跟你卯上了,即使你生气,也要叫你有气不好出,无可奈何地用红纸包几个铜板,或者夹两个文蛋,向他甘拜下风。在洋人,可能就封他们为"民间歌手"、"流浪艺人",这就是一种"天才"。然而,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圣人太多,就视他们如草芥了。鸿六这个曲子也不过是"排门调"、"苦媳妇自叹"之类的衍化而来,当然师父和师兄们也没大惊小怪。倒是唱到"离娘怀"、"想娘转"她真动了情,云高心里跟着一酸,想这伢子有心眼,心里有戏,这最难得。不象有的人唱了一辈子戏,挤鼻子弄眼,张牙舞爪,轻唏鬼叫,手舞足蹈,浑身上下什么都动,就是心不动,到死也不开窍。因此觉得这伢子是个好"料",是个"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绝不会当小扒手的坯子--但是,他依然不动声色地板着面孔:"今天考黄梅调,也不是考化子歌。唱得再好也不算数!"

  "黄梅调我也会。"鸿六说。

  "你会?"云高就想看看她的道行如何。

  "不信,你听!"她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汲水调"了。本来那唱词是:

  男子行路,咿子呀咿哟,念文字,呀子呀咿哟,女人行路,咿子呀咿哟,咙的咙冬舍,报花名,咿子呀咿子哟。

  她在第三句的衬腔,"咙的咙冬舍"后面,突然加了个当地的口头语"磋",顿时这个曲子显得活泼多了。尤其鸿六随着"磋"下意识流露出的少女的腼腆和内心暗藏的喜悦心情,立刻使人感到蓝玉莲是个热爱生活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只顾自己打扮穿戴的旦角;就象花生,是仁不是壳。再加上这年她才十三岁,嫩芽似的嗓子带着奶黄味,甜丝丝的。黄梅调的花旦,本来是男人唱,现在女伢一唱,就嫌低了,她不知不觉的嗓子往上冒,那平坦的曲子就象隆起了大小山峰,峰回路转,祟岭逶蛇,一派秀丽风光,好不迷人。云南一直克制着的激情,这时从两个眼角钻了出来,眼眶湿润了。小海、继华他们呢,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舌头也发干了,觉得自己疲惫苦愁缠绕的灵魂,一下子丢盔卸甲轻松起来,于干净净。好半天,云高深深叹了一口气:"晦,这也是你前世的罪孽,今世该跳这个苦海--好吧,你就学目连救母,下地狱吧!"

  启纯是个老实人,直筒脾气,看问题只看现象不看本质。只看到鸿六起早贪黑地忙活,从不给家里添麻烦,时不时地还带点黄烟回来孝敬孝敬,所以对她就有些偏爱,十二分地放心,小奶奶更不用说,把屎把尿一口水一口粥地抱大喂大,捏在手里怕滑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看她越长越俊俏,有几分女核子的意思了,就更喜在眼里疼在心里。有时坐在蛤蟆塘边扯她的"天方夜谭",还叫她唱一个。越唱越好听,越听越迷人。她从不起疑心,深受蒙蔽。倒是大奶奶和德邻媳妇感觉有些征候。

  "鸿六只怕要懂事了……"大奶奶悄悄对媳妇说。

  "眼睛里有话哩!"德邻媳妇也惴惴不安。

  "越唱越迷人一一动了情哩……"大奶奶盘算着。

  "有的还真象黄梅调。"

  "不,比黄梅调还好听,是从哪里学的呢-一呀!这不是小事,快叫鸿宝来!"

  鸿宝眨着似乎才睡醒的眼睛:"没出么事呀,她跟往常一样,放牛也唱,挖菜也唱,卖米也唱……"

  "是个木头人啦!她唱的跟往常不同!"

  "往常也是跟往常不同!"鸿宝小眼直挤。

  "人家一个心顶得你两个心,你两个心顶不了人家一个心!你没听他们说么事?"

  "也跟往常一样--还有些我听不懂。"

  "她也不是外国人,怎么听不懂?"德邻媳妇越听越奇怪。其实鸿宝哪听得懂呢,他们在说"四平春"呢。比如五伢姓朱,叫"雀伙里",这是从天上四灵:苍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朱雀套过来的。继华姓江,罗家岭乡音念成"钢",就套成"铁伙里"。丁锤的丁谐钉,墙上的钉子为了挂东西,因此就套成了"挂伙里"。鸿六和小海都是"洁伙里",鸿六的代号是"我家的小姑"。云高是师父。"师父"的"春点"叫"帅把子"。倘若他们叫鸿六到云高那里去,"走,到师父那里去!"那不露馅了吗!

  "翘,到帅把子家去!"

  你叫忠厚老实的鸿宝怎么听得懂哩!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云高对几个男伢盯得特别紧,科班不象科班——连个象样的场子都没有,练功排戏都憋在小窝里,偷偷摸摸。又加上还有一个女伢,要十二万分地留神;不让出事。而偏偏戏里唱的男男女女的事又多。所以云高对男伢们特别严厉,对他们压之以课,绳之以律,外出必须结伴,。回来必定盘问。对鸿六就松一些,所以大家说他偏心。鸿六因此就染上了自由散漫的后遗症,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糊即涂性格。

  云高也根据她这个傻乎乎的性格,就教她《打猪草》、《小放牛》、《劝姑讨嫁》等戏。《打消草》、《小放牛》里都有对歌: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子,发了一颗芽。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磨的是白粉,做的是黑粑,此花叫做什么花?

  这种花鸿六太熟悉了,一嘴能对出:"荞麦花"。"天上梭罗什么人儿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儿开?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一去不回来?"就给鸿六提出不少新问题,鸿六津津有昧地学着。至于打猪草,放牛,她是如鱼得水,恨不得把白虎山头菜子湖畔的十八般武艺全部搬出来。想当年她放牛对歌称霸白虎山,连陈庄遥观嘴的首领郑来顺和余家湾、母山的放牛娃都对她甘拜下风。因此,这两个戏她演得与众不园同,活生生的放牛伢。挖野菜,放牛不必说,对歌也就跟在白虎山头和余家湾的伢子打对台一样,神气活现,毫不含糊。甚至撒娇哭起来,比你教的还有趣,逗人疼。

  《劝姑讨嫁》鸿六就演那安庆人叫"八五儿"、"辣骚货"的倔强姑娘。鸿六想起自己做童养媳的滋味,又想哭又想笑。她又想起刘备姐查翠英,关公姐甄德贞,以及卖米的战友嫂子大姐们。唱到傻乎乎的地方,自己的影子就在眼前晃动。唱到伤心的地方,翠英和德贞的影子就在眼前晃动。谁也没指点非这样做不可,她自己也是懵懵懂懂。只是感到心里这样想,做起来唱起来就有了底,舒服顺畅,也就养放个习惯了。

  那时她不可能懂得希腊艺术以自然为师,忠于自然,净化自然的道理。严云高也不会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艺术、感情的记忆。她只晓得"狮子老虎狗,装龙要象龙,装虎要象虎"--一切处在自发的阶段。转眼就到了秋天,又是中秋啦,又是重阳啦,庄户人有了好收成,也想玩一玩唱一唱。黄梅调有一种职业班社,职业艺人组成"三打七唱"的班子,跑码头,卖票(或包场)唱戏。他们有简陋的衣箱和砌末(小道具)。衣箱大多归班主所有。他们的收入分成厘帐,角儿和班底、主角和配角拿的厘帐不同。班主参加分厘帐,衣箱也分厘帐。有些象生产队的评工分,厘帐好比底分,水平高下贡献大小多劳多得。他们有固定的戏码,黄梅调号称的三十六本大戏、七十二本小戏,过硬的班子都能拿得起来。

  还有一种是业余的,演员称做"玩友",相当京戏的"票友"。农忙干活农闲唱戏,大多为农民和手工业者。象张云风就是俄做笔的,潘泽海就是漆匠师傅;玩友中也有些好佬(黄梅调艺人中,对那些唱念俱佳,戏德孚众的演员的爱称),象张潘二位后来都成了好演员。"玩友"们唱戏,大都是热心的朋友赞助或资助,旨在同乐,不在糊口;本来黄梅调是卑贱的职业,宁把儿子过继,不叫儿子唱戏。对黄梅凋艺人视如毒蛇猛兽。但是"玩友"唱戏,因为平常都是亲朋好友,这一下在台上好人变成了坏人,男人变成了女人,更别有一番乐趣。职业班社戏唱坏了,就砸你的牌子要退票。"玩友"们唱出了差错却更加增添笑料,成了一种特殊形式的艺术享受。安庆桐城一带农村,农闲季节也就是玩友们活跃的季节。这时罗家岭的演出活动也接二连三兴旺起来。看戏的也疯狂起来,白天在梅花街看了,晚上又赶到遥管嘴看,甚至连饭也忘了吃。就连掌管生死薄的祠堂户尊,平常禁止本族子弟唱黄每调,这时也放宽了政策,只要做得不太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这种气氛下,严云高就想给这几个伢子来个"实验演出",也就是拜师的那天说的,给他们"打打炮"。江继华的父亲是个开小茶馆的,南来北往江湖上的人见得多,所以并不反对儿子长黄梅调玩玩。再加上几个热心人的撺掇,云高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把祠堂的王法也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伢子们呢,听说真个要登台演出,就好比大姑娘坐花轿一样,战兢兢的,乐滋滋的,坐不住的高兴。鸿六虽说天不怕地不怕,真要把她送上台,倒也有上断头台的滋味,心里通通直打鼓。

  因为云高到底是有"前科"在身的人,所以他不敢在白天干这"犯罪"的活动。和继华的父母合计,到晚上,江记茶馆提早上门,把四个茶桌一拼,就算舞台。挂上两个大别山里冬天暖手的火钵,里面烧上大把灯草,灯油由大家资助。不用买票了,一家出半斤桐油,"灯光"问题也就解决了。行头也好办,象《打猪草》、《三字经》等生活小戏,就找新媳妇的花衣裳借一借,头上插几朵绒花或雏菊就是"头面"了。有的戏,象《小辞店》、《大辞店》的蔡鸣凤、张德和,就穿长大褂戴瓜皮帽--以后又戴礼帽。张德和的老婆何氏,上穿黑短褂,下穿黑褶裙,这都是农村大妈大嫂那里可以借来的。只是男扮女,青衣要梳个大头,花旦就顶个彩球,这些,玩友们都可互相支援。除非演大戏,象张朝宗告漕;梁山伯访友,那就要找职业班社借了。虽说三十年代就有职业班社到过上海,象唱旦角的丁玉兰,就叫他儿子学拉京胡,给他托腔。但是,大多数班社还是"三打七唱"。"三打",就是打板鼓、打大锣、小锣、绕跋,没有弦乐。也就是说只有武场没有文场。武场有四样家伙为什么叫"三打"呢?且看鸿六们这次的"打炮"演出便知分晓。

  那天,江记茶馆提前关张上门。这本来是个过路店,卖茶卖饭不歇客。两间屋子,外一间是客堂,摆了四张桌子几张长条凳。里一间是灶、水缸和两张东倒西歪的木床,厨房兼卧房。夫妻店,儿子继华兼跑堂。开店就想生意兴隆,所以也有几个贴心的老主顾。这天,有几个老主顾就被邀来做特约观众。加上这个店在集南头偏僻之处,到晚上谁也会窜到这里来。再加上几位老主顾订了攻守同盟,谁也不向外讲,所以,也就放心地唱起戏来。

  另约了两位玩友,一位打挠钱,一位打小锣,还有鼓和大锣呢?云高一人包了下来。且看他一人坐在长条凳上,长凳一头,挂着一面大锣,前面放着一面"鼓"。这鼓字为何要打引号呢?因为它既不是上海城隍庙卖的皮蒙扳鼓,也不是北京大栅栏档卖的蒙皮的扳鼓,而是砍了一节大毛竹(根),把有节的一头朝上,刨成鼓形,也就成了不蒙皮的"鼓"。打起来声音比木鱼脆,内扳鼓沉。象哥伦比亚民间乐队敲马的下巴骨,透出安第斯山区牧民的彪悍一样;这种竹鼓使黄梅调的演唱透出大龙山中竹笋的一种清气。云高一手打鼓,一手打锣,四件家伙三个人,依然"三打"。没有弦乐过门,就靠这"三打"的二、四、六槌,加上他们的帮腔--不登场的演员在后台也跟着帮腔。虽然人少,可真热闹着呢!

  鸿六头天唱的是《何氏劝姑》,也就是《劝姑讨嫁》的前半截。鸿六到底不是什么天才,年龄由最小,需要有人带着。云高就派继华演嫂子何氏,以何氏的戏为主,小姑张兰英只算配角。何氏要唱二百二十来句,张兰英只唱一百挂零。讨好的词都被何氏唱去了,譬如她教小姑子到了婆家"守三从和四德",不要好吃懒做:

  清早起下木床别的事莫做,打盆水先洗洗然后再去上锅,出自房到厨房围裙要系过,虽然是老小布衣(妹妹)也要当做绫罗!锅台上用帚子轻轻掸过,灶门口切莫要让柴火连着……正二三月老芥菜多把点柴火;五黄六月茄子豇豆葫芦冬瓜家家都广多;七八九月混混答答容易得过;十冬腊月不腌白菜(妹妹)多呛些萝卜……

  这都是农村老乡口头语,不用打字幕幻灯完全听得懂,也完全能在心底引起共鸣的,所以唱一句听的人就笑一句,二百多句一唱,何氏就成了观众的老熟人了,很讨俏。张兰英的词少;相比之下又没这么多水分,听的人就冷淡些。云高怕影响鸿六的情绪,就千叮咛万嘱咐:

  "何氏一唱,'落板':聪明姑娘莫绣花快下楼,;你就上。我给你起长槌,上场亮相,不要慌!"

  师兄弟们一个个也给她打气。

  "我给你把场。"小海说。

  "我在台上用眼一梭,给你打照呼。"继华说。

  "我给你保驾!"丁捶说。

  "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五伢说。

  事也怪,不说不柏,越说还越怕哩,鸿六急得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茅房。

  "没出息!今天我掌签子,就在台上,不跟在家里学戏一样?亏你在白虎山还当过张飞!"云高和五伢挤了挤眼,就去打闹台了。

  这晚上几个戏进行得都还顺利,农村里常年没有文化生活,看看几个男伢唱戏,小港里没有桥,将就过得去。嘻嘻哈哈中戏就完了。轮到鸿六,那是人头上长牛角,比别人多出一格。江继华唱到"聪明姑娘莫绣花快下楼阁",把眼朝上场门梭,一梭、二梭、三梭,梭得要成斗鸡眼了,鸿六两腿还在弹琵琶,就是出不来。云高把鼓帮子敲了又敲,鸿六还是稳如泰山,绝无挪动之意。台下笑了叫了:"小姑子快下绣楼啊!"鸿六也没响应。继华本来不急的,这一来也急了。"嗨!"了一声,叫道"兰英快来啊!"五伢在后台也憋得一身汗,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鸿六往台上一推。云高眼快手快,锣鼓转了个"呆次呆仓",鸿六一楞,十二万分地不好意思,就势亮了个相。看戏的都是云高的熟人,仍子们的长辈,!就象逗孩子似地给她来个碰头好,表示鼓励。鸿六这才胆子大了起来,唱了下去。

  也多亏继华的何氏带着,师父的锣鼓保着,观众的友好的态度撑着,鸿六的一颗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想起师父教的身段表情。慢慢也斗起胆来,想亮亮唱对歌的嗓子。不想观众就叫起好来鼓起掌来,就多少有了点自毫感。何氏在大段大段唱的当中,她急不可待地想张口接唱自己的唱词。这些唱词"我情愿跟嫂嫂挑花绣朵,我不愿到叶家去见公婆","我情愿跟我的嫂嫂打柴料火,我不愿到叶家去受折磨",总而言之也是发急。这种感情上的偶合,收到了意外的效果,有人讲这个伢子把张兰英的心事摸透了--其实天晓得。于是又是鼓掌。鸿六觉得舞台并不比白虎山对歌可怕,就放开嗓子唱起来。何氏下了场,留下她一个人在台上,是张兰英想嫁妆的独唱——

  一心想牙床上的青丝罗帐;二心想朱红漆出一步牙床;三心想好帐沿麒麟绣上;四心想金帐钩挂在两厢;五心想鸳鸯枕两头摆上;六心想红绫被绿绫子镶膛;七心想铜锡器霞光铮亮;八心想太师椅八把一堂;九心想押箱银数百余两;十心想大红衫婆家去拜堂……

  有些类似四十多年后的"三十二条腿"、"五十六条腿"、"七十二条腿"。观众在嘲笑中欣赏这个姑娘的自我暴露,几乎每一句都引起一阵笑声。鸿六糊里糊涂地要表现一番,就很有那股傻呵呵的劲儿。于是,下场就掀起了笑和掌声的浪潮,有人叫:"这伢子把张兰英演活了!".

  这晚可热闹了,戏完了还不愿散,大家围着鸿六评头论足,赞不绝口。溢美之词连鸿六都不理解不敢相信,好象夸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这伢子真有七孔玲咙心,开初怕出嫁,叫嫂子几讲几不讲就急着要出嫁,后来还想嫁妆,把这个小姑子的心都摸透了!"常看《何氏劝姑》的观众"专家"边夸边评论。

  鸿六心里却想:"呀,他讲的我怎么没想到呢?"她琢磨着只怕该把这话倒过来讲:把小姑子的心都摸透了,才是七孔玲珑心。

  后两天她又演了《打猪草》、《花亭会》,胆子就越来越大了,首先是放开嗓子唱,再就是真想摸摸这些女伢的心。虽然她还不太懂,摸不透,但是愿向"七孔玲珑心"的高峰攀登,就多少比先生教学生学的依样画葫芦有了点人味。观众从赞誉中变相地在给她上课,她也从掌声中受到启迪。可以讲,一掌把她推上了黄梅调舞台;而她从登台的头一天起,她的艺术成长就和观众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些土生土长的观众,用自己的美学标准考核鸿六的表演艺术,用掌声铺上一条跑道,让她沿着这条大道起跑飞翔。

  玩友们都有一种不争气"不学好"的勇气,唆使云高再凑几个人带个班子过河到练潭去唱一唱,"过过瘾"。凡是当过戏子的都有这种劣根性,三天不唱喉咙痒。何况云高回来憋了大半年,三天不打骨头就松起来,就想把伢子们偷偷带过河去过过戏瘾,试一试。

  练潭河不宽,但那时交通不便,要绕过花山脚下,从沿山沟的菜子湖嘴,过阎王渡到肚脐墩。再从肚脐墩绕到练潭。这样一绕就增加了二十里,再加上风不平浪不静的阎王渡,所以练潭和罗家岭隔河相望,人们却很少往来。云高想虽然不是阴阳界,却也不怕鬼吹灯;只要罗家岭无人知晓,就不怕严家祠堂族规森严,偷偷地带这几个伢子渡河到了练潭。那里早有玩友们安排妥当,不再躲在小小的江记茶馆里,也不再窝在四张方桌上。那里有个张家祠堂,祠堂里有个院子,还有个供祭祖玩会的万年台。伢子们到了这个小集镇,看到这万年台,真比当年四大徽班进京还要眼花缭乱叹为观止,高兴得紧张得心儿扑扑跳。到晚来,从饭店借来一盏汽灯,简直比太阳还要亮。鸿六上台一看三面都是黑黢黢的人头。人头后面茧火虫似的小灯.,那是卖香烟瓜子的,吆喝声,孩子啼哭声,象炒蚕豆一样嘁嘁喳喳,轰轰闹闹。只要锣鼓一出场,张口一唱就象一刀切似地平静下来,这也是戏曲艺术的一种神奇的威力。江南的老生泰斗程积善带了几个玩友也参加演出,有"跳活里"张云风,"底活里"陈世仁,"有活里"吴一寿等等。

  程积善是江南贵池南乡人,年轻时唱花旦,拿手戏是《私情记》中的《张二女相思》,因为逃避官府禁"花鼓淫戏"的王法,江南就改叫《张二女思想》--那时艺人还不懂什么"主义"、"思想",是从唱词里"又思又想"并过来的。张二女想念情人余老四,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角戏,一口气要唱二百二十多句平词,程积善能把台下的男女老少唱得如痴如呆。所以江南黄梅调班子有这么几句话:

  老生唱不过徐正卿(青阳人),小生唱不过王柳金(贵池马牙人),花旦唱不过程积善,小丑唱不过施有庚(青阳施家的)。

  程积善一生耿直,行得正坐得稳,又爱打抱不平,在梨园行享有好名声。二十七八岁,个子越长越魁梧,天庭饱满地廓方圆的扮相,满面红光,器宇轩昂,很有关二爷的架势,就改行唱老生。也都是去《乌金记》中的吴一寿和《张朝宗告漕》中张朝宗一类的正气昂然的角色。他的徒弟也极多,象后来成了名演员的张云风,前面提到他在上海学过黄梅调,在桐城又跟张守宽学过戏,这时也拜他做"挂刀师父"。和他同时代的"好佬"还有泾县凤村男花旦凤鼎桃,桐城男正旦张德宏等等,都是黄梅调舞台上一代风流人物,"来是一盆火,去是一堆灰",一个个都被那个时代的秋风吹得烟消云散了。只有程积善、张云风欣逢解放,在新中国才有了起死回生施展才能的可能--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鸿六遇到程积善又见到不少新世面。她又看到《乌金记》了,又看到那个"死在阴曹抓你的魂"的鬼妈妈。五六岁那年在恫城陈家祠堂久违以来,这次象见了老熟人。原来没看懂的事,这次又懂得了一点。这次最大的收获是看到程积善唱的吴一寿和《告漕》里的张朝宗,真巴望他们能跟宣家店粮行的老板和严家词堂的户尊大干一场,为自己出出气。看到程积善的表演就觉得自己肚里货太少,象个麻雀遇到老鹰那样自惭形秽。程积善虽然对大人先生们从不低头赔笑脸,对这些男伢女伢却毫不端架子,伢子们唱戏他把场;戏唱完了他指点;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女。看到鸿六那机灵样儿喜在心里,但不露在脸上。有时简直专挑她的毛病,钻她的空子。

  "伢子,过来,你那磨子再磨给我看!"《打猪草》、《打豆田》都有磨豆腐的身段。鸿六一磨,他马上指出来:"哈哈,反了!磨齿要损了!"

  "你开个门给我看!"

  鸿六做了个开门的身段。

  "是大门?是小门?是单扇门?是双扇门?还是破窑门?"程积善又问。

  鸿六哪想到这么多。虽然瞪着双眼答不出,心里却甜丝丝的--又懂得了好多事。

  程积善看了她的《纺线纱》,下来又挑她的刺:"你把线再纺给我看看!"

  鸿六做了纺线的身段。程积善摇摇头:"不怕你说我爱吃莲藕尽挑眼,你那纱缠不到锭子上去!"程积善边做身段边说着:

  "纺车上这头是个铁锭子,上面套一个竹衣卷成的筒,纱头在竹衣筒上。一摇纺车,纱头就绕到铁锭头上去了。要回一下,你没回这一下,纱就退不到竹筒子上,还在铁锭头上,你再摇也没有蔑用……"他说:"我们唱黄梅调的,不是庄稼人,就是手艺人。我的几个徒弟,象何文龙,是阉猪的;方根喜是打豆腐的;余为兴是庄稼人;洪莲子是裁缝;我也是个匠,毛竹的事难不住我。"

  "我们黄梅调的小戏,这些事又多,人人都会,所以糊不过去。"

  他讲了一个唱闺门旦的,在桐城东乡唱《双合镜》的秦秀英,戴发修行,琶尼姑叫她上观音楼点灯。她上楼走了七步,下楼只走了六步。看戏的就用东乡话骂他,"弄你娭毑,楼梯脱掉一档!"

  "安庆东门有个唱且角的咎双英,上观音楼点油灯,就做得好!"他边讲边做着。"大佛殿的神灯吊在半空中,绳子这头拴在柱上,就先解绳子。绳子一抽,再松,慢慢放,慢慢放,……赶紧来个搓步--因为神灯甩动起来,赶紧上前用手托住。先开灯门,再把油碗里的油,用勺子舀向灯里,一勺,两勺,三勺,灯里满了。可碗边还拈有油,就用中指一刮,再把油抹在自己的头发上。顺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把灯草拨一下。灯花掉在地上,还要用鞋踏灭,然后把簪子插在头上,关好灯门,扯灯,要轻轻地拉,轻轻地拉。一手拉绳子,一手接绳子,放灯,拉灯,分量劲头都不同……灯啦,是没有的;碗啦,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油灯、绳子啦全都是空的,灯草、灯花也是假的。只有簪子是个真的。但是,做起来叫看戏的当真,没有比有还真。这就是真功夫!"

  鸿六吓得小眼直眨,舌头直伸一一嗨,戏里还有这大学问啦!

  一天鸿六唱《蓝桥会》,小尾巴又被程积善抓住了!

  "你在井台打水的绳子有多长?"

  "唔……唔……"鸿六还没想过哩。

  "没想过?哼,我看你放下去有六尺长,拉起来只有五尺长!"程积善比划她当时打水的身段。

  "没有绳子要当有绳子做嘛--水桶放下去是空的,还是装有水的?"

  "空的!"

  "拉上来呢?"

  "有水!"鸿六顶真地说。

  "为什么你放桶和拉桶,用的劲都一样呢?"

  鸿六又被问住了。呀,一个身段一个表情都要以假当真含糊不得呀!

  "真要当个'好佬',只有下死功夫学,挖空心思想。童叟无欺。不糊羊贴空……"黄梅调艺人把不懂戏的人叫"羊毛",把社会上爱耍的人叫"空子"。不糊羊贴空,就是说连不懂戏的观众都不糊弄,童叟无欺。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也不倒贴拍马屁。不卑不亢的意思。

  他讲:"有的人爱'揽羊',带着自己的女儿,或者牺牲自己的色相,见了这个财主叫干爹,见了那个老板叫干爸。那在江湖上就不是个光棍,是个眼子,梨园行里最看不起这种人!伢子,吃这碗饭,骨头要硬一点!学戏先学做人!"

  鸿六吓得直打寒,这些话她记了一辈子。

来源:《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
编辑: 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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