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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四章)

中安网           2005-04-19 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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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二的故事

  此犹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救制;则狂顾击页(此二字为一字,实实打不出,抱歉)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拿愈思长林,而志出丰厚也。

  --嵇康

  黄梅调戏班,和进了京的四大徽班不同,和后来发达起来的京戏班也不同。倒有几分像中国式的吉普赛人,四海流浪,江湖闯荡。少年是戏子,中年是浪子,老年是化子。穷得一天只吃一把蚕豆,然而,却自得其乐。且看他们苦中作乐,歌以自况:

  来是一盆火,(来时热火)

  去是一堆灰,(去时冷清)

  骑的打腿马,(台上执马鞭算做骑马)

  端的空酒杯,(戏台上酒杯全是空的)

  丝棉包穷骨,(困的是稻草--“丝棉”)

  到老讨饭坏。

  唱一唱跳一跳,自己快活,大家也快活。这就是他们朴素的“志”吧。鸿六更像一匹野鹿,一头扎进黄梅调,在这荒山野水,风吹日晒的草台上翻滚跌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她喜欢看大家笑,希望大家快活,其它一切,在所不计。

  班子接着到桐城的双店、金神、老梅树街、麒麟桥、杨树湾、新安渡等农村集镇上演出。卖了票发工资,京戏叫“包银”,黄梅调叫“厘帐”。角儿和班头最多,有拿六十厘的。一般三十、二十。鸿六从来不想这些。程积善讲:“给她六厘吧,让伢子买杠子糖吃!”

  鸿六拿这六厘钱真不知买什么好。看见有卖欢团、杠子糖、花生的,就一股脑儿买了回来,分给五伢,或者孝敬江大脚。从来不知道攒个私房。

  鸿六跑出来,除了身上那套短褂裤外,还有一件临走前偷偷回家拿的蓝老布大褂。江大脚看她可怜,就把自己的小褂裤脱给她有个洗换。小伢头上三把火,鸿六就穿着这几件衣服过冬,也不觉冷。

  冬天后台也没有火烤。没戏的时候,她抱着一条黄狗当火炉焐手焐脚。晚上没有棉被,就钻进江大脚被子里,给江大脚焐手焐脚--起那条黄狗起的作用。

  这条黄狗也是没爹没娘的到处流浪,跟着班子摇尾乞讨一点残菜剩饭。日久天长也懂得了一点班规,比如前台唱戏,决不在后台捣乱。以“出将”、“入相”为界,决不窜过分界线跟上台去亮相。班子里人困了,它也站岗放哨防盗防贼。所以班里人对它也不见外,江大脚对它也另眼相看--涮锅水,剩菜剩饭都赏给了它。

  班里人见它忠心耿耿,一身黄毛,又恋着黄梅调班子,也给它姓了黄。因当年黄天霸和王栋、王梁结成拜把子兄弟,黄天霸排老二,所以就叫它“黄二”。

  平常骂人,“狗眼看人”,黄二倒没有这个缺点,生就的偏向弱者,傲视强者。对鸿六格外的同情。鸿六对它也分外关照。于是,它成了鸿六的随从兼保镖。

  鸿六有时累了,后台无人,一屁股就跺到衣箱上歇起来--实在太乏了。黄二一看外面来了人,立即咬住她的衣服,把她拽起来。因为它看过班头发脾气——

  “鸿六!起来!衣箱,女人--就是男人唱花旦也不许坐!”

  鸿六有时坐到化妆镜前,拿起白笔准备扮戏。黄二立即又咬住她的衣服,叫她搁笔。因为它看到过班头发脾气——

  “鸿六!一点班都不懂!还没发笔!”

  “发笔”是戏班为了纪念唐明皇和其它祖师爷,“天天做”的一种例行仪式。这个班子通常由江大脚在粗瓷碗里蒸上铅粉,端给班头。班头(或小丑)拿起毛笔,蘸饱铅粉,像道士画符一样,在墙上一笔画成一个虎字,然后把笔朝墙上一洒,墙上就出现一条白点点。接着,班头朝大家一拱手:

  “祖师爷保佑,各位辛苦!这回开把讨个门市,诸事大吉,一本万利!”

  大家也互道:“辛苦,辛苦,大家辛苦!”

  这才由小丑拿起那支笔在自己鼻梁上画块豆腐干。最后大家才敢在瓷碗里挑铅粉,往自己脸上抹,开始化妆。

  这就是“发笔”。

  假若初到一个新台口,头一天开锣,还有跳加官、杀鸡、赶鬼(牵猖)等既紧张又热烈的节目。一把抓起只活鸡拿到台口舞,忽然“嚓”地一下,把鸡头一刀剁了下来。假若刀快,就削将下来。再舞着没有头的鸡,用鸡颈喷出的血朝台口的大柱上蘸,很有原始部落开战以前,杀人头以祭旗的余韵。用舞蹈来表达对唐明皇和其它祖师爷的虔诚和忠心。

  那剁下的鸡头总是赏了黄二。所以黄二看到鸿六没等“发笔”就化妆,就咬她的衣服,以兹提醒。

  鸿六专跑丫环,一个戏里,前后有两个丫环,那全都是她的。一晚上前后几个若都有丫环,那更是全都落到她头上。反正,“一枝梅花靠墙栽”,或“靠粉墙”的宫中词,也难为不了她。又忙又不忙,又累又不累。丫环不上场的时节,她就缩到化妆的桌子底下,偎着那条狗就睡着了。

  “鸿六!鸿六!”后台管事催场了,到处找不到她。

  班里人屋前屋后也找她不着,就怕误场,急得一头冷汗。

  “咿咿唔唔……”黄二连哼带咬,向班头发出信号。

  班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捡这么个好风水!”伸脚到化妆桌下,踢踢她的屁股。她立刻用中指揉揉眼睛,钻出桌肚,拽拽衣裳,就扭上台唱“一枝梅花”了。

  日子长了,鸿六的丫环越演越有味道。有哭的,有笑的,有大的,有小的,有官府的,有民间的……她也学个千面人,而不是千人一面。再加上她唱的货真价实的女伢腔,看戏的专爱看鸿六的丫环,甚至超过男旦角唱的小姐。

  班头看出这是招徕观众的好办法,出海报就专写一笔——“小鸿六主演丫环”。

  观众一看海报,争先恐后来看戏。“小鸿六的丫环唱得好!”这消息不胫而走,又传回了罗家岭。

  首先,严启纯就被礼堂传去了。看在他快八十岁的高龄,也没有什么难为。不过,一定要把这野丫头找回来,不能让她把老严家名声败坏了。户差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严启纯又想鸿六,又恨鸿六,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这匹野马拴回来。一方面那满口不落的牙对咯咯直打架;一方面又怕礼堂出面派人去抓,鸿六要受罪。就快刀斩乱麻地讲:“我亲自去!不听话就宰了她!”

  德邻今年也三十五六了,借了个小土车,就上了路。

  好在班子就在桐城县境农村活动,路不算远。女伢子唱戏的也不多,有了这么一个也就半天云星吹喇叭,四乡都听得见。天快黑的时候,果不其然在观岗铺的集头看到一张戏报,上头写着三个大字——二龙山,下头的小字是:聘请真正坤伶花旦小鸿六串演丫环挂帅。

  严启纯不识几个字,严德邻识字也不多。向行人打听。

  “小鸿六,你们没听说过?小小年纪,唱得真好!”

  “是个女伢呀!长得真迷人!”

  “老人家,晚上去看看!花钱不多,是个玩艺!”

  严启纯气得饭也不想吃,捉住拐棍几乎把地捣穿。德邻好说歹说,劝他先找个小饭店住下。到晚上,戏一开锣,鸿六准跑不掉。打她个措手不及,把她抓回去。

  严启纯虽八十的人,劳碌奔波,熬出的一身好筋骨,准备好绳子、拐棍,和德邻筹划了作战方案,喝了两盅老酒,就朝唱戏的礼堂走去。

  黄梅调里哪来什么“丫环挂帅”呢?

  这是《二龙山》中的一段戏。

  佘彪、佘素贞兄妹二人之父,被李怀德诬陷,午门斩首。兄妹起兵反上二龙山。李怀德之子李志珍从山下过,被掳上二龙山。佘彪见是仇人之子,誓报父仇,将他绑上剥皮厅,准备开刀挖心。

  不想后寨的马寨主请他去分赃饮酒,这山就交给了妹妹。

  妹妹佘素贞一见李志珍,“一霎时打动我腹内春心”,不管他是仇人之子,就要和他匹配鸳鸯。命巴壁虎和丫环为她拉纤说合。

  这段戏有些像京戏的《虹霓关》。东方氏迷上了杀夫的仇人、俘虏王伯党,也是动了“春心”,把杀夫之仇抛在脑后,急不可待地要和王伯党结婚。

  佘素贞则是迷上了仇人之子、俘虏李志珍,动了春心,把杀父之仇抛在九霄云外,急不可待地要和李志珍结婚。

  不过有所区别的是东方氏的下场是悲剧,王伯党在洞房花烛时把她杀了。而佘素贞的结尾是喜剧。

  佘素贞有个贴身的使女,当然又是姓丫名环。有几段戏:和巴壁虎逗趣;巴壁虎替佘素贞办好了亲事,许他和丫环配成婚;佘素贞逼李志珍成婚时,她和巴壁虎在一旁当啦啦队;后来兄死夫走,佘素贞要下山寻夫,就把山寨大印交付与她,命她看守。这就是“丫环挂帅”了。

  巴壁虎是丑扮,丫环是花旦。原本是衬托佘素贞的戏,活跃一下气氛。但是,丫环派上了鸿六,戏就出现了新局面。

  佘素珍叫丫环审问李志珍,鸿六张口一唱,首先那条甜嗓子就拿住了人。佘素贞叫丫环传巴壁虎,巴壁虎在打瞌睡。鸿六假装寨主佘彪,拉起花脸的架子,打起花脸的嗓子,把巴壁虎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鸿六还在冒充寨主,那夸张有粗嗓门说道:“恕你无罪,抬起头来!”

  巴壁虎刚一抬头,鸿六就像在白虎山头和小伙伴捉迷藏似地,来了个:“喵!”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

  巴壁虎丑,鸿六俊,这是艺术上的一种“反差”;佘素贞热恋李志珍,鸿六不解风情,这又是另一种“反差”。并不是某个人的神奇,而是艺术创作的总体,使得这些人物都立体化起来。

  特别重要的是这些朴实的观众,他们似乎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的。唱的好!唱的好!从鸿六的表演中得到美的享受。反过来,他们心疼这个丫头,尊重这个丫头,报以热烈的鼓掌。

  严启纯和德邻带着棍棒绳索躲在人网里看戏。看到鸿六插花戴朵,在台上和男人打情骂俏,气得小胡子都发抖。使了几次眼色,要德邻搀着他,打上舞台。怪不道礼堂降罪下来,简直简直太丢人现眼了。

  他向前挤,“哗”地一阵笑声,像一阵浪似地把他涮了下来。抬头一看,鸿六正冒充寨主逗巴壁虎呢!嘻!这个鬼丫头……

  不行,王八戏子吹鼓手,这碗饭不好吃!找不到也罢了。既然找到了,空手回去,如何向礼堂交待?他又向前挤去。

  “哗”地又一阵笑的浪潮,又把他涮了回来。原来鸿六在和巴壁虎刀对枪地开打,一把把巴壁虎按倒在地,用刀割头。巴壁虎吓得哇哇大叫,就是不死。原来丫环的心肠好,舍不得杀他,用刀背在他颈上做样子哩!严启纯看着看着也笑了:“这个鬼丫头!”……

  他发现几个月不见,鸿六变大了,变漂亮了!是这样逗人疼!他左右一看,看戏的都被她迷住了!真是又骄傲,又担心。他看着看着鸿六变成大姑娘啦,变成个美女啦,……想着想着就想起了“生的独生子是老蒋的,生的女儿是老广的……”那句话;想着想着就想起了那个唱京戏的女伢子朱凤云……立时三刻他的心又紧了,脸又白了,拽住德邻要往戏台上冲!

  突然一阵震耳的喝采声,他定神朝台上一看,原来女大王佘素贞把大印交给鸿六,鸿六在“挂帅”哩!

  老本子这只是一段交待情节的过场戏。因为大家爱看小鸿六的丫环,班子里也就容许鸿六充分发挥表演创作上的自主权——放水。一天放一点,积攒起来就成了一场有趣的、充分展现丫环心情和性格的戏:

  佘素珍:可叹谁,可叹!

  鸿六扮的丫环:小姐因何叹气?

  佘素贞:我心想下山,找你姑爷回来,可叹山寨无人看守。

  鸿六扮的丫环:(毫不在乎地)有我看守!

  佘素珍:小丫环有此胆量?

  鸿六扮的丫环:(就像她在白虎山当“绝对权威”一样)丫环虽小,胆大包天!

  佘素珍:好,如此看印拜过!

  鸿六拜印,接印,高兴极了,帅极了。小姐一下场,她简直就像回到了白虎山。

  鸿六扮的丫环:(手捧大印,威风凛凛地高叫)喽罗们!

  众应:有!

  鸿六扮的丫环:听丫环一令者!

  众应:喳!

  场面上就起“呛,呛,呛,……”的锣鼓声,鸿六捧着大印像玩球似的戏耍舞蹈起来。她放开嗓子得意地唱:

  大王的大印捧在手,大小喽罗听从头!

  莫笑我小小丫环年纪幼,一样能扯旗放炮挂帅镇山头!

  令出如山人人要遵守,没我号令不许私自下山沟!

  倘若有人违令走,天王老子定斩不留!

  那天真调皮的劲儿,惹得台下热烈喝采,呼叫。叫声里充满爱,赞赏,鼓励;没有丝毫的歧视和戏弄。严启纯眼眶热了,手一松,棍子失落地下。

  散了戏,鸿六正在后台卸装。忽然黄二“咿咿唔唔”地又咬起她的衣服,并朝门外叫了两声。鸿六抬眼一看,惊呆了,原来是爷爷!“爷爷!”那感情是复杂的,是最疼自己的爷爷啊!八十岁的老爷爷啊!可是,后面有没有户差?爷爷会不会抓我回去?心里直打“乱锤”。

  “鸿六!”那声音是多么亲切温暖啊!

  鸿六立刻跑上前搀住爷爷,偎住爷爷。黄二也紧跟上来,围着祖孙们转圈圈。

  “爷爷想你!”德邻大伯瓮声瓮气地讲了一句,鸿六眼圈就红了。

  “爷爷……”好多好多话要讲啊!她也想爷爷,想奶奶,想大伯妈……她要请求爷爷饶恕……但是,她一句也没讲出来,只是扑在爷爷膝上哭。

  “哭么事!你唱的,爷爷看到了!鬼丫头!”严启纯颤巍巍地从布袋里摸出几个茶叶蛋。“该饿了?”鸿六噙着眼泪又笑了。她接过茶叶蛋,散给程积善、江大脚和场面上、管衣箱的叔叔伯伯。最后剥了一个塞到爷爷嘴里——有饭大家吃,这就是她的脾气。

  爷爷掰了一半给她,她又掰了一半给黄二,绝不吃“独食”。

  班里人都围了上来,端茶的,递烟的。特别是江大脚的嘴甜:

  “老伯,放心!鸿六在这里很好!遇事有我照应!我真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呀!”

  “嗬嗬,那你该叫我么事哩?”

  “爹!叫你爹!爹!”江大脚拉长嗓门亲亲热热叫了一声。

  “哎!”启纯也乐呵呵地答了一声。“我就是没有女儿。八十头上得女,该不算晚吧!”“不晚!”班里人七嘴八舌凑着热闹。

  大家非留启纯父子在班里滚稻草不可。启纯也有好多心事想和大家聊聊,就歇在班子里。

  江大姐特意打来大盆洗脚水,给新认的老爹烫脚。还要给他洗袜子。启纯好不开心!

  启纯亲眼看着鸿六就像她女儿一样,偎在一起睡下,心就放了一大半。

  程积善和他谈着戏班的义气,班规,都是三圣公的子弟,不怕外人笑骂。又和他谈了鸿六的聪敏能干,不愁不混出出一番事业来。

  启纯心里的疙瘩又解了一个。

  程积善硬留严大伯住几天。严启纯也舍不得离开鸿六,也想观察几天,就留了下来。启纯在街头转悠,想听听人们是骂鸿六,还是夸鸿六。结果骂倒没听到骂的。夸呢?夸的尽是怪话!

  “伙计,今天有好戏,鸿六炒现饭!”

  “炒现饭?”他忍不住,问人:“鸿六炒什么现饭?”

  “老爹,你老人家才来吧!”那人指着墙上的戏报讲给他听:“戏报上写着:江南老生泰斗程积善主演全本乌金记,特聘真正坤伶花衫小鸿六炒现饭打猪草。”

  “这个现饭怎么炒?”严启纯还是不懂。

  “乌金记前头唱一回打猪草,乌金记后头再唱一回打猪草。”那人耐心地讲解着。

  “一个打猪草,炒来炒去有么味道?”严启纯还是没想通。“你老爹只怕没看过鸿六的戏吧!鸿六的现饭慢说炒两遍,炒三遍四遍,五遍六遍,……越炒越有味道!”

  严启纯不放心,就回来问程积善,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程积善告诉他,鸿六刚学戏,会的戏还不多。但是人们就是爱看她的戏,点名要她唱。本来开锣戏她唱了《打猪草》。唱完了还要加。再加就在压轴时再唱一次《打猪草》,人们照样欢迎。以后成了惯例,人们专爱看鸿六炒现饭。一折戏,譬如《蓝桥会》,开锣戏她唱《蓝桥会》,压轴戏,她再炒一次现饭,还是《蓝桥会》。不但当天炒,有时第二天还接着炒,一炒几天。只要说是鸿六炒现饭,看戏的就来得多。所以就干脆写到戏报上去了。严启纯一看人们是这样喜欢鸿六,班里人对鸿六也真好。也叹了一口气,且自由她去吧!

  临走的时候,鸿六给爷爷买了一包黄烟,给两个姐姐带了一点红枣,给大伯妈带了一包针线,给鸿宝带了一包糖果,给大伯买了一双线袜,表示自己对亲人的一片心意。

  班里人还打平伙,买了一点酒,为启纯父子饯行。要他们千万放心。

  严启纯紧紧拉住鸿六的手不放,断断续续地说了一番话:

  “人过六十,过一年是一年;人过七十,过一天是一天;人过八十,过一时是一时了!我今年八十了,打个喷嚏就可以进棺材。我管不着你了!这条路,是条险路;这碗饭,是碗苦饭;你无爹无娘,众人是爹娘!要靠着大家!”他又端起酒杯:“这伢子年幼,不懂事。我是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的人,就拜托各位了!”大家着实安慰他一番。又前呼后拥推着小土车,把他送出镇外。

  鸿六非要给爷爷拉车,一直送到三叉路口,怕爷爷难过,一路又是唱又是笑。爷爷也讲小时她妈妈抱着她,也是坐小土车回罗家岭。十几年了,不知她到哪里去了。只怕今生见不着了——这样的心情,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爷爷紧紧拉住鸿六的手,在她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咬了一个深深的牙印。鸿六也不觉得疼,希望再咬深些,永远不要平。爷爷说:“一时半时不要回罗家岭,那有危险。待以后礼堂换了户尊,风声好了再说。爷爷不死,再来看你……”

  鸿六强装出的笑容消失了,强忍住的眼泪扑簌簌滚了出来。

  她望着爷爷的小车远去了,远去,一直到从地平线上消失……

  黄二完全理解她此时此地的心情,“咿咿唔唔”摇着尾巴陪着她。

  爷爷走后,班里人和管事的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受人之托耍忠人之事,一致通过三条提案:

  一、正儿八经地教她;

  二、正儿八经地给她挂牌唱戏;

  三、正儿八经地保护她。

  第三条除了江大脚更加在意外,班里大大小小都要六个指头抓痒——格外的多操一份心。第一条哩,大家都愿意在这伢子头上尽一番心意,这伢子也肯学,所以大家也乐意教。这伢子不光老师教时学,私底下随时随地都在学。譬如台上唱戏,她没有戏时,就扒在门帘里,或者场面的脚缝里看戏,学。跟江大脚上街买盐,一路走一路学;下河洗衣,一边洗一边学。跟师兄们踢毽子,打弹子,边玩边学。你的,学;我的,也学。见到谁都叫“先生”。

  不光学,一学还能懂。譬如戏里有开饭店的,就想起了姐姐讲的故事;戏里有纺线纱的,就想起了大伯妈的纺车;戏里有偷情的,就想起了刘备哥、刘备姐,关公哥、关公姐;戏里有死人的,那就想得更多……那时,她买不起镜子,就在月亮底下照影子,在粉墙上看自己的身段。她对着影子做戏,做着做着就想起了童年时的那些伙伴,想着想着好像她们都来到身边,想着想着自己又变成了童养媳,想着想着自己又变成白虎山上的霸主,花山上的绿林英雄……

  就像书斋里长大的孩子,气质自然有书卷气,绣楼上长大的千金,气质自然有闺秀气一样,故乡泥土里孕育的小鸿六,气质自然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她把这种气质自然而然地带进了表演,带上了舞台,就形成她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风味——很微妙,她自己可能完全是下意识的地,就那么唱了,就那么演了。至于什么叫演得好,什么叫唱得好,她还懵懂得很。也许有的人苦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了鸿六的戏,被那颗清澈剔透的赤子之心所净化;也许有的人疲于奔命于高门大院、神仙洞府,看了鸿六的戏,唤起“飘飘荡荡下凡尘”的联想;也许有的人四海飘流,饱经风霜,看了鸿六的戏,勾起无限乡情……

  然而,这些人的联想归联想,鸿六的演唱归演唱,她在自己的泥土上生长,探索,下意识地创造。她想的,还没有他们那样多,那样丰富。然而,他们的欣赏态度就像阳光一样,吸引着向日葵朝自己的方向倾斜。这就注定了鸿六的命运,不属于庙堂,而属于清溪;不属于宫廷,而属于民间。当然,这时她是个饱受泥土恩惠的种子,刚刚绽出了嫩芽。道路——漫漫其修远兮,还早着哩!早着哩!

  那末,回头再说第二条。正儿八经地挂牌唱戏,再用“小鸿六”这个名字就不能正视听了。于是给小鸿六改了个名字,仓促之间,未多加润色,就写成了“筱鸿绿”。桐城乡音,“绿”不读成“驴”,“六”也不读成“流”,通统读成“楼”。于是“小鸿六”改成“筱鸿绿”,一个音都没变,还是小鸿“楼”。不识字的乡下人听来,还是一样。这是新旧交替时的一种过渡办法。

  再就是给鸿六——现在是鸿绿了,置点私房行头。鸿绿的厘帐拿得那样少,“银行”里又没有一分钱的“存款”,怎么办?程积善想的是老办法派新用场:“给鸿绿置点行头和头面,大家讨个花彩怎么样?”

  全班人马一致赞成。

  所谓讨彩,有点像说鼓书的,说到精彩的时候,把书一停,且听下回分解,请听众掏腰包。黄梅调的讨彩也是这样,一本大戏,唱到关键时刻,锣鼓一转,戏一停,扮演花旦的演员,一手拿着花折扇,一手拿着花手绢,扭着类似陕北的秧歌步和淮北的花鼓灯,唱着彩腔的旋律和见风起牌的唱词,向观众讨彩。观众就把铜板,或卷起来的钞票,或者香烟、糖果,向演员砸去。多数人是把讨彩当作和演员交流,表示友谊的一种好机会。然而,首先也必须把钱掷到台上,不致浪费。其次最好掷到演员身上,手上,让演员看得见。

  面对这些友好的和不友好的掷来的钱,演员就得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灵敏度,即兴的舞蹈,用扇子和手绢挡住掷来的铜钱;还得即兴地唱着见风起牌的词儿。舞起来要像粉蝶翩跹,流星飒沓,点水不漏,把钱拨在地下。唱起来不黄腔,不掉板,看见谁就唱谁,把观众的情绪组织到高潮。假若舞得失手,唱得跑调,不是挨砸,就是挨轰。

  讨彩有讨花彩、插花彩、花粉捐、讨苦彩……等。插花彩,就是向看戏的姑娘媳妇,讨她们头上戴的花,填补自己的头面盒。今天却是讨花彩,即热热闹闹地讨彩。江大脚也穿起彩旦衣,拿起扇子和手绢,粉墨登场,陪着鸿绿上台讨彩。

  江大脚跑到台口叫道:“光棍光棍,大家帮衬!脚踩生地,眼观生人。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这个妹儿来到贵地,能帮的帮条裙子,能凑的凑件袄子,赏一朵花不嫌少,打十块钱不嫌多,人抬人高,水抬船高,多谢大家帮衬了!”

  接着锣鼓一响,鸿绿就和江大脚舞起来,唱起来:

  打彩的哥哥快快来,莫让奴家冷了台,打破了铜锣要钱买,唱破了喉咙两撒开!钱啦,香烟啦,开始向她们发射过来。她们用扇子手绢左遮右挡,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鸿绿唱得更欢了:

  打彩的哥哥快动身,脱鞋与你挑三针。前面绣个芝麻点,后面绣个万年青。

  走南京,到北京,走黄河,水又深,踩得龙来龙现爪,踩得虎来虎翻身!

  打彩的哥哥八抬八托转回程!

  钱啦,烟啦,糖果啦,像惊了窠的蜂群似地,向鸿绿喷射起来。鸿绿把浑身的解数都使了出来。她尽情地舞,纵身地唱:

  打彩的哥哥赏了钱,好比文王去访贤。君坐车来臣背辇,他保周朝八百年!

  打鼓的,打锣的,全班的演员跟着帮腔,整个舞台像开了锅的水,沸腾起来。砸钱已经不过瘾了,瓜子、花生都往台上扔!甚至发狂起来,把后面摆小摊子的筐里篮里的东西不问三七二十一,朝台上戽!后台的演员这时也戴上了纱帽、盔头,当作防弹帽,冒着“枪林弹雨”,冲到台上去拾铜板、香烟、糖果。打锣的把锣绳子咬在嘴里,也冲到台上,一手坚持敲锣,一手也拾钱拾糖果。这时台上台下打成一片,戏里戏外不分,唱戏和看戏的不分,“大联欢”,大会串!这时,黄二也可越过“分界线”,到台上来汪汪欢叫,增添热闹气氛。

  连讨了两天彩,也给鸿六量体裁衣,做了两套花旦穿的裙袄。另外还扯了几尺黑印度绸,给她做了一件长褂,日常有个洗换。这个黑印度绸的长褂做得很贴身,一穿,把她身体的全部线条都突出了出来。十四五岁的女伢,胸脯也逐渐丰满起来,腰身又细,再加上黑里衬白,把那一身皮肤更衬得像水豆腐一般。都说鸿绿越长越标致了。

  其中有个竟给迷住了。

  此人十九岁二十岁的年纪,绰号二姑娘,却是个男人。然而有女性的美,温柔腼腆。唱花旦能叫男人入迷,唱小生能叫女人入迷,称得上才貌双全。

  那时,戏子想娶老婆是很不容易的事,一来下贱二来穷,好人家都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戏子。所以二姑娘到了可妻的年纪,依然光棍一条。

  二姑娘对鸿绿分外地殷勤起来。鸿六却把他当作个好老师,好哥哥,有空就跟他学戏,有钱就买糖给他吃。

  这样,又换了几个台口,天也下起雪来。班子只能躲在一个庙里演出。晚上放把(王老按:戏班行话,即睡觉)也就在神龛后面,供桌周围,拉几个被单作屏障把男女分别开,就各偎各的稻草。天冷了没过冬的衣服,年关要封箱,不能唱戏,得先筹几个口粮。于是大家想讨个“苦彩”,搞几个钱好开火仓(王老按:戏班行话,即吃饭)。

  “苦彩”各有各的讨法。张云风唱老生,在《双合镜》里演老院哥,也可以讨苦彩。小姐秦秀英的未婚夫张德义,被岳父逼走了,还要逼小姐改嫁。小姐不从,老院哥带她出外逃生。一路上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向人乞讨。老院哥白发苍苍,忠心耿耿,结合悲惨的剧情,唱出悲怆的声音,向观众讨苦彩。观众就会噙着热泪把钱扔到台上。

  这天是筱鸿绿讨苦彩,唱的是《花亭会》。鸿绿演张美蓉。张美蓉可算得命多偃蹇,丈夫高文举中了状元,却被文宰相逼去做了女婿。丈夫捎给她的信被文宰相篡改成了休书,气死了老父亲。母亲又是个晚娘,在灵堂前就逼她改嫁。父亲的鬼魂出现,托梦要她进京找高文举,不想路过飞虎寨遇到董霸拦路打劫,要不遇到武艺高强的王大娘,差点给掳上山去做了“压寨夫人”。真是九九八十一难,好人受折磨。人们又往往同情弱者,还有个“看兵书流泪,替古人担忧”的傻劲,就赢来不少眼泪。

  张美蓉拜王大娘做义母,王大娘劝她上京城找丈夫。差旅费花完了,就拾个草标插在头上自卖自身。真是黄连拦苦胆,雪上又加霜。

  自卖自身可以唱成个交待情节的过场戏,告别王大娘,本场小圆场,原样服装,原样打扮,几句交待唱词:“又只见草标在路边。这草标好似无情宝剑,斩断鸳鸯各一边。没奈何捡草标头上来插,不做大不做小侍女丫环。来在凉亭将身坐,但不知哪一家来买丫环!”

  当然,只要演得好,这样也能感人。但,人物都在戏里,与观众没有什么直接交流。

  黄梅调有些老先生很懂得戏在何处,很会抓住这个火候,把戏展开。在这个戏中就抓住了张美蓉卖身这个细节,大唱咏叹调,狠狠地打动一下观众,让他们得到感情上的满足,顺便讨苦彩——发明权在老先生,筱鸿绿只是学下来而已,不能掠美。

  筱鸿绿告辞王大娘后下场,头上的首饰都取下,加甩发,系腰包,脸上抹上香油,一出场就是付“玉蓉寂寞泪阑干”的形象。

  老先生说这个戏一要会哭,二要会挖心词。所谓“挖心词”,就是专挖农村姑娘媳妇婆婆妈妈的心的词,要她们一听就哭。她一带头哭,旁人也跟着伤心起来。这叫戏外有戏。

  张美蓉卖身时的衣裳还有特殊穿法,上身的青褶子只穿一个袖子,里面也衬水衣,要裸露一个胳膊在外。这个苦彩还大多选在天寒地冻时讨。观众一看大冷天,演员光着膀子,就由同情张美蓉转到同情演员本人,这就难过加难过,流下双倍的眼泪,用双倍的同情朝台上扔彩钱。

  筱鸿绿穿戴打扮完毕,一个哭头就上了场。草标插在头上,往台当中一跪,唱道:

  张美蓉在大街一声拜请,

  拜请了过往君子列位先生:

  一不是在家中好吃懒做,

  二不是在家中不守闺门。

  只因为继母娘心肠太狠,

  逼我改嫁,我出外逃生!

  衣衫破挡不住风寒雪冷,

  腹中饥身无有一分半文!

  孟姜女为寻夫长城哭倒,

  张美蓉为寻夫自卖自身!

  拜一拜众君子高抬贵手,

  打发几个零碎钱搭救落难之人!

  筱鸿绿又想爹爹,又想奶奶;又想家乡,又想娘;雪片儿飘在光膀子上,也冷得钻心……想着想着就真哭起来了!

  场面上敲着沉重的“长槌”,气氛愈加悲凉。姑娘媳妇眼水就淌下来了,立刻掏出钱扔到鸿绿面前。

  还有嫂子大娘叫将起来:“伢子,当心冻着!”跟着也抹起眼泪。

  钱啦,糖果啦,香烟啦,又纷纷飞到台上。

  鸿绿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唱:

  多谢了众列位情高义重,

  怕我饥怕我冻打发我纹银。

  年老人打发我添福添寿,

  年轻人打发我多子多孙,

  嫂嫂们打发我夫妻恩爱,

  姑娘们打发我得配如意郎君,

  生意人打发我财源茂盛,

  庄户人打发我五谷丰登,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到来生变犬马不忘你的恩!

  观众的心更被她搅乱了,唱到谁,谁要不扔几个钱,都觉得枉在世上活一场;唱到谁,谁都要掏钱往台上扔;没唱到谁,谁也不忍不扔。于是鸿绿踉踉跄跄地走下台,由捡场的上台打扫战场。

  二姑娘扮宰相的女儿文秀英,在后台候场。江大脚拿起破被,等鸿绿一下台,即刻上前把她包住,搂在怀里,把她焐起来。二姑娘也凑上来,用手绢掸她肩膀上的雪;帮着江大脚把她掖起的那只袖子拽开,让她把裸露的胳膊伸进袖里去。本来这是不要男人参加的事,因为这时二姑娘小姐打扮,就忘了他是个男人。而他就带着做贼的心情,看着她的肩膀和胸脯,心里通通跳个不停。

  一天,江大脚的男人送棉被给妻子。晚上,江大脚就叫鸿绿睡到墙里边去,把自己的旧被子给了她。自己和男人就睡在外边。当中用个被单隔起来。

  这都被二姑娘看在眼里。他侦察到墙那里正好有个年久失修的窗户。他用手试了试,正好不太结实。到晚来,大家都睡定了,他装着了来小解,绕到墙外,就翻那个窗户。不想那窗户木头朽了,连墙也脆了,稀里哗啦一下子跌到鸿绿的铺上,黄二“汪汪”报警,并且“忽”地一下扑上去,咬住他的腿,他痛得咬着牙关直叫:“黄二!黄二!”

  鸿绿吓得惊坐在铺上一动也不动。

  全班人马爬起床,拿起棍棒来捉贼。

  江大脚点起蜡烛一看,原来是二姑娘,光着个屁股,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当然违犯了班规,第二天关起庙门开公堂——家丑不可外扬,处罚二姑娘。

  当中供上祖师爷的牌位,主审官是打鼓佬因为唐明皇打过鼓。然而审判席放在祖师爷的右侧,有些像《夜审潘洪》的格局,皇帝龙位在正中,旁边才是审判官。烧锅师傅专门负责打屁股。因为江大脚是女的,任务就交给了唱花脸的负担。

  开公堂还有一点要注意,假若打你屁股,不管是轻是重,是疼还是不疼,你千万要记住要大声呼叫,就像杀猪一样。这样一叫,班子可除晦气,转好运。开公堂就怕打闷堂,你不叫,就打得狠些,打得你非叫出声来不可。假若你早就叫了,就打轻些,或者打少些,或者干脆不打了。

  开公堂是个严肃的事儿,全班人马不分长幼男女,不分角儿班底,“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都得参加。并且都有发言权。量刑有轻有重,罪情分已遂未遂。很有点法制精神。

  二姑娘当然是个未遂犯。然而情节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打鼓佬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把二姑娘押上来!”

  二姑娘战栗栗马上上前跪在祖师爷面前。

  打鼓佬庄严地说:“列位,我们梨园行兴的是,‘人贫志不贫,人轻我不轻,江湖路上客,走后传名声’。三圣公定下十大班规,一代传一代。若有触犯,不问老弱妇幼,不分台柱班底,依法严办,六根(王老按:黄梅调班常指的是耳、鼻、生殖器等)除一根!二姑娘欺到自己家窝子里来,这个这个……连裤子都不穿!按前辈立下的规矩,各位看,是割耳朵,还是挖鼻子?”说罢,就把一把杀猪刀啪地一声掼在桌上。

  二姑娘吓得就哇哇大叫起来。

  人们七嘴八舌就议论起来:

  “罚他五十大板!”

  “把他骟掉!”

  “恕他年幼无知,下不为例,罚他第天拨一个厘帐给鸿绿!”

  “罚他给鸿绿赶鬼做法事!”

  “罚他关三天黑牢!”

  “罚他每天给鸿绿倒洗脚水!”

  “罚他给鸿绿磕头赔礼!”

  二姑娘也就趁势朝鸿绿跪了下去,就要磕头。

  大家都望着鸿绿,催着鸿绿表态:“鸿绿,你就发个话,他不答应我们再打!”

  二姑娘吓得又哇哇大叫:“鸿绿饶命!鸿绿饶命!”

  鸿绿倒感到难为情了,唔唔哝哝地说:“罚他——罚他——”她眨了眨那孩子气的眼睛,“罚他教我三出戏!”

  大家出乎意外,一个都嘴巴张开来,像个黑窟窿。

  二姑娘从此也着实认真地教了她几出戏。有黄二在身边,鸿绿就有了安全感。

  鬼子投降的时候,班子正在练潭。也没有报纸,也没有收音机,只看到过队伍。一支人马跑步到枞阳去“接收”。一支人马转到花山去剿新四军游击队。后来打听,才知道“抗战胜利”了!

  程积善说,朱洪武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安乐。蒋介石是既不能共患难,又不能共安乐。叫班子歇几天,不唱戏,不出门,看看风声再说。特别叮嘱江大脚,管好鸿绿,不许抛头露面。

  “老总!老总!这是我们的看家狗,你饶了它吧!”江大脚上前哀求着。

  “八年抗战,我们连人命都不要,你连一条狗命都舍不得!”那兵大爷看她是个女的,想了一句最文明的词骂道:“真该做亡国奴!”

  鸿绿浑身直打冷颤,躲要门缝里看他们把黄二拖到大树底下,那活扣紧得使黄二透不过气来,窒息得休克过去。鸿绿感到自己胸口也堵得快透不过气了。只见那兵大爷一支手把绳子往空中一拎,黄二就给拎到半空工。鸿绿马上感到自己像上了绞刑架一样。这时黄二已憋死过去,不过还睁着白眼,死盯着鸿绿这个方向,好像对这个红尘还有无限的留恋。这时另一位将士举起枪托,朝黄二脑门心狠狠地砸了一家伙,鸿绿感到好像打的是自己的脑门心。

  他们杀狗很有经验,把黄二缚在大树上,三下五去二,皮就剥下来了。然后开肠剖肚,好不利落。火上一烤,就为胜利而干杯了!

  鸿绿发高烧三天,不吃不喝,像呆了一样。

  程积善说:“到江南去吧!我老家在那里!”

来源:《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
编辑: 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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