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新闻 安徽 体育 财经 黄梅 旅游 军事 娱乐 法治 教育 伊人 健康
繁体中文
 IT 彩信 读书 汽车 演艺 音乐 徽商 书库 邮件 论坛 贺卡 相册 交友
简体中文
首页|戏里戏外|黄梅人|曲库|黄梅ok|剧场|踏雪寻梅|黄梅剧目|落梅缤纷|徽州之韵|梨园大观|结庐品梅|好剧连载|戏迷茶座
精彩推荐
v“形象让我们难忘” 《长霞》惹哭上千官兵
v【图文】严凤英逝世
v黄梅戏《公司》红火的启示
v评剧艺术宗师 “花”落去
v话剧《阳台》新人王晶吸氧坚持演出
v张学友已有意退出音乐剧《雪狼湖》
v新剧看台:黄梅音乐电视剧《祝福》
v话剧《阳台》北京完美谢幕 观众久久不愿离去
v大作家也有普通人一面 马兰:余秋雨把我叫“老婆”
v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受追捧
v现代形体戏剧《蛛网》海报
v耄耋之年楚剧钟惠然重登台 包公年高八十五
v陈佩斯排《阳台》一句话抠了10分钟
精彩文章
v《阳台》:陈佩斯的样板戏
v京剧名家辉映“星光大道”
v体制改革进入扩大试点阶段
v银幕戏曲片何时再放异彩
v《袁崇焕》武戏全面创新
v游走徽州尽赏画里乡村
v“戏曲精粹”走进和谐社区
v收藏家:建立唱片博物馆
v音乐剧《狂雪》招聘演员
v“新闻唱片”少人知晓
v《冰山上的来客》舞进京
v色情与文艺的分野
v戏剧《情爱生活一团糟》
唱段点击排行榜
>>>更多
  您当前的位置 :中安网 > 黄梅经典 > 好剧连载 正文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六章)

中安网            2005-04-19 09:04

【专题】现代形体戏剧《蛛网》

  【专题】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花淑兰病逝

  【专题】第三届北京国际戏剧演出季

  入城小记

  离开了民族性,就既没有艺术,也没有真理,也没有生命,什么也没有。

  ——屠格涅夫

  绿林一伙,戏子一班。黄梅调蓼人一穷二无势力,所以最讲究江湖义气。“望到台柱就是一家”就是黄梅调班子传出的规矩。一九四五年的下半年,筱鸿绿就搭上张光友的班子时了安庆城。这真是乡巴佬头回进城(虽说她小时候就生在这里,但那还在二仪未分,混沌蒙昧时期,一切毫无印象了),真是钻进了万花筒,眼花缭乱。

  当时和她同过班子的艺友们回忆说:“才来,她穿一身褪了色的纱布旗袍,一头黄头毛,女伢子还没发育,吃得也不好,脖劲子也细,脚颈子也细,真是一个道地的乡下黄毛丫头。”

  “她能唱好戏吗?”班里人十二分地担心。

  “能,她在练潭、老梅树街还跑过红!”

  “那是乡下!那是草台!”

  “是啊,水色也不好,只剩两个眼睛……”

  “有这对眼睛就行!多有神!水色再好,生一付死鱼眼睛,那就完了……”

  于是就凭眼睛这点本钱,总算留下来了。下一步是让不让登台打泡(王老按:打泡,一个演员初到一个新码头,头三天唱自己拿手的好戏,给人以第一印象,叫打泡,戏叫打泡戏。有时票友登台演出,也叫打泡)。有的叫试试看。有的怕唱砸了锅,叫观众呵下台,那么全班老少跟着“打瓦”(倒霉)。

  “安庆这码头,戏不好唱啊!”

  议论纷纷。

  士别三日尚要刮目相看,如今的安庆和鸿绿降临人世的那年月大不一样了。抗战八年,就叫鬼子侵占了八年,街头墙上还写着日本仁丹的“壁画”,咖啡馆珠帘缝里还飘出“满州姑娘”的歌子,和美国吉普上戴着美式军帽的青年哼的美国大兵进行曲混合在一起,要多“海”有多:“海”(王老按:“海”,是安徽当代青少年创造的口头语,相当于“洋”、“摩登”)。

  安庆是个水陆码头。般上下来的有胜利复员的,接收伪产的,还有柱着拐杖的伤兵……

  再加上复员的、跑码头的戏班子,为了等船,为了节省盘缠,也都愿意在安庆搭一脚。像那拍过电影演话剧的唐纳,也在这里登过台献过艺。加上沦陷时日本人的电影、沦陷区的电影;胜利后又是李丽华、孙敏、严华、陆露明“男女红星通力合作”、无边春色、蚀骨销魂的《女人心》等电影;华林大戏院上演过《黄桂香得道》,大东亚剧场也上演过七八十本《西游记》……。安庆观众看戏的眼眶也高了,口味也大了。水涨船高,再加上前面那些行情,所以,“安庆这码头,戏不好唱”,筱鸿绿能和这些强将恶手打对台,站住脚吗?并不是杞人忧天,多余之虑。

  这个班子全是好佬。生角有程积善、田德胜、王鑫泉(又名王凑数)、柯剑秋(又名柯三毛,年轻时唱小生跑红,现在唱老生)、回族的马维喜(艺名马老四,唱大花),……

  旦角有丁老六(又名丁玉兰,男)、他的女儿丁翠霞、郑绍周(艺名郑鸿霞,男),……后来潘泽海父女也来了。

  会拉京戏的王文治,会打京戏板鼓的饶广胜也来打过泡。

  郑绍周年轻时扮相漂亮,工花旦。怀宁黄泥墩人。肚里有文墨,不仅唱得好,还能写戏,还能编曲。看他的戏都能入迷。黄志皋记得一九四○年在桐城老梅树街看他唱戏,两旁台柱上贴有一付对联:

  生体面,旦体面,谁人不爱体面?

  月团圆,戏团圆,大家回去团圆。

  上联的生、旦就是指唱小生的王玉昆和唱花旦的郑绍周。两个都扮相俊俏,唱做到家。“体面”,桐城话就是漂亮的意思。

  郑绍周的两小戏、三小戏唱得活泼有趣,疯魔不少人,所以有“谁人不爱体面”之誉。

  丁老六也是怀宁人,广济圩丁家嘴是他的故乡。工青衣、闺门。是叶炳迟的徒弟。又跟著名坤角胡普伢挂过刀学过戏。前面提到徐小胡子叫许老小把他们接到上海唱过戏,见过大世面,行腔做派就大方边式。《乌金记》、《岳洲渡》、《罗帕记》、《鸡血记》、《告粮官》里都有陈氏,他都演。加上《采桑送茶》的陈氏,只有半出戏,所以人都说丁老六拿手有五个半陈氏。虽然都姓陈,都是青衣,穿戴几乎都一样。但讲究的是“十指有长短,一人一禀性”。又说“一娘养九子,九子不像娘”。绝不千人一面。

  鸿绿到了这里,真是又大开眼界。跟这些前辈好佬,又能学到不少东西——这是后话。眼下是要唱三天泡戏。在这些好佬面前,岂不是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加上又没行头,又没头面。更何况,“安庆这码头,戏不好唱啊!”

  虽说望到台柱子就是一家,那是江湖义气,有饭大家吃。但真要挂牌唱戏,还得过过考。三天泡戏虽说也是亮相展销,实质上也就是过考,班里人和观众一起来考。黄梅调草台班,都是无名之辈,不像唱京戏拍电影,还能在报纸上写文章捧场,又没有什么“后门”可开。那就全凭真功夫,在台上真刀真枪和观众见面。所以又说“搭班如投胎”。不管你牌子再大,不管你后台再硬,一律台上见,拿货色来看。老生就看你《告漕》,小生就看你《访友》,正旦看你《胭毡褶》的陈氏,花旦就看你《打菜苔》的三十六板,耍的要看你《游春》,白口要看你《双合镜》的逃难和《上登州》,白脸看你的曹鼎(王老按:曹鼎,黄梅调传统戏《卖花记》中的人物,国舅,害死张氏夫妇,后为包公所铡),小花脸就看你的《三字经》告状。唱好了,第二天小笼包子就端来了。在唱砸了,你找班头支钱。

  “还支钱?戏都叫你一个人唱完了!”拎被条开把(王老按:“开把”:干不成,走路!),或是留下打个下手——哪个又不要几分面子呢?开把完事。

  鸿绿三天泡戏,要唱“拿手戏”。哪是她“拿手”的?她自己也分不清。大凡叫她学戏,派她唱戏,她还没想过什么戏大戏小,主角配角,从来不敢稍有怠慢。众多角色,像她为人一样,从不三只眼睛,角儿大就偏爱,角儿小就挑剔。因为她对艺术从不偏心,所以艺术对她也不信心。大至一百多句的唱词的角色她拿得下来,小至只有四句唱词的丫环她也瞧得起,一视同仁地下功夫,有感情——这个禀性后来保持了一辈子。

  那就任“排笔”的点吧,点么戏唱么戏。那么就点了《送香茶》、《劝姑讨嫁》、《西楼会》。

  班子的“好佬”,不光戏唱得好,戏德也好。丁老六那年五十三岁了,郑绍周也三十多岁。丁翠霞那时虽说还是年轻,鸿绿也尊她为大姑。总而言之,班子里人人都比她大,她比从都小。但是他们只晓得一个道理,要想生意兴隆,只有把戏虽好;要想把戏唱好,只有阵容艰巨(王老按:艰巨,“春点”,很好之意),将士相车马炮卒齐全,小卒子过河还能吃老帅,所以一行不能小看。再加上讲究的是扶弱济贫,不分老少可以交忘年的朋友。所以谁也没小看这十五岁的小女伢。

  倒是一方面有些提心吊胆,因为不仅是女伢的前途,大家的命运也系在一块;另一方面,也是想看个希奇,这个只有两只大眼睛的小伢也跑过红?是乡巴佬看戏外行?还是山中无老虎,猴哥称大王?所以,都热心看鸿绿“打泡”。

  配戏的,场面上,都是初交,也都陪着鸿绿把戏再合一遍。这个教几句词,那个教几句腔。要说鸿绿有“天才”,除了前面讲的生理上的(面貌、身材、嗓子、脑子)“先天”之才之外;再就是本人的努力、经历,和客观上这些热心快肠的好佬们的栽培,等等“后天”之才。客观上的栽培关系大着呢!尊重自然规律,精耕细作,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丰硕的果实。

  所以,十五岁的筱鸿绿,好多观众回忆起来,讲她初进安庆,三天泡戏,“一张口就红了!”“真是天才啊!”哪有这样走运的事呢!后台,观众看不到的“戏”多着呢!且看这两个片断:

  “鸿绿的《送香茶》,你老的陈氏,你的张保童,多带着她!”

  “放心吧,一台无二戏,小伢砸了,大人是吃屎的?就那么光彩?”

  “对,对,子不教,夫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嘛!”大伙儿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鸿绿唱《西楼会》,男串女,女串男,场面上多照应一点!”

  《西楼会》又叫《鹦哥记》。洪莲保父母双亡,叔叔培养攻读书文。追鹦哥追到方家花园,遇见方秀英,一见钟情,约定西楼相会。无缘无故怎好进方府见小姐?就男扮女装做丫环,卖入方家与方秀英相会。洪莲保是安徽徽州乌云县人。戏里没有交待年龄具体多大,打个马虎眼说是“甲子年前双八月,八月十五日未时交生”,说了等于白说,二十岁也可以,六十岁也可以。据我考证,应是男孩变声以前,尚未长喉结时期,否则怎能装成女孩?一望脖颈便知雌雄。男孩变声以前,音域音色和女孩相近,一般童声合唱团和少年合唱团把男伢女伢编在一起,就是这个道理。只有这个年龄,洪莲保装女伢,才像。才不被方秀英的父亲、老仆认出来。

  作这点考证在明确洪莲保是早春的初恋,对爱情的一片至诚,和风流才子戏耍闺阁有所不同。另外,洪莲保要既唱男平词,又唱女平词。在以本人面貌出现,和唱内心独白时,都唱小生腔。男扮女装后,和方秀英对唱,就要唱花旦腔。

  鸿绿演洪莲保,就是反串小生,年龄既符,扮像也像还没发育变声的男伢。唱女农贷,是本行,单凭唱就可拿得住观众。反串小生,唱男腔。黄梅调男女同度,平词又是男“宫”、女“徽”两个调式的互相转换,好像京戏的二黄转反二黄一样。假若是男女演员对唱,男的就嫌高,女的就嫌压。但,如今叫鸿绿这个女伢子来唱男平词,就嫌男腔往低处走,压得慌。只有氢腔尽量朝上翻。打个比方,《女驸马》中刘大人唱的“硃笔头上一点红”,是男平词;冯素珍唱的“手提羊毫喜洋洋”也是男平词。男演员唱,腔就尽量向下行,女演员唱,腔就尽量往上翻。“手提羊毫”的腔就是从洪莲保的“悔不该听书僮的话”演变过来的——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鸿绿反串小生,那扮像就讨人喜。小生反过来又伪装丫环,反串花旦,这身份就带来了戏剧性。再加上这戏以唱功见长,一会儿唱花旦腔,一会儿又唱小生腔(特别是鸿绿那种往上行的小生腔),唱得好,准能拿得住观众。

  所以大家又特意关照场面上:“多带着点,特别是胡琴,多包着点!”

  黄梅调本来没有胡琴伴奏,丁老六到上海,看到京剧、蹦蹦戏、维扬戏都有胡琴伴奏,回来试着加把胡琴托腔,过门依然是锣鼓。如今有了王文治,王文治指头又短又粗,按在琴弦上每个音都咚咚作响,与一般拉法不同,特别有黄梅调的粗犷朴实的味道。他还有个本事,演员唱什么调,他“把”一换就拉什么调。几个演员在台上,唱几个调,他就能马上跟着拉几个调,天衣无缝。

  “放心,你在台上尽管放心大胆地唱,我托你!”他对任何演员都是这句话,对鸿绿更是这样。

  饶广胜更是这样。丁老六讲,他的鼓条子一砸,浑身戏就来了!

  总而言之,为了鸿绿“打泡”,大家也跟着泡上了。

  再看这个片断——

  “鸿绿打泡,哪位借给她好行头,好头面?”

  “我有条花裙子,你叫我爹爹,我借把你!”

  鸿绿赶紧趴在地上磕个头,叫声“爹爹”。接着那花裙子跟着亲热的笑声就塞到鸿绿的怀里。

  “我有一对草花,你叫我伯伯,我借把你!”

  鸿绿又趴在地上磕个头,叫声“伯伯”。接着那草花跟着亲热的笑声就递到鸿绿的手中。

  还有帮着鸿绿梳头扮以的,边梳边说戏。

  还有帮鸿绿把场的,边把场边捧着小茶壶帮她饮肠。

  没有千里朋友,就没有千里威风。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如今没有父母靠,就更要依靠大家了。三天泡戏,一炮打响,鸿绿在安庆开始站住脚,也是大伙的帮衬。鸿绿深深懂得这个道理。

  在这个“难唱”的码头上,来看鸿绿戏的人越来越多了。鸿绿也糊里糊涂不知不觉和话剧、电影、京戏分庭抗礼,争夺起观众来。生意好极了,场场客满。

  夸鸿绿的也多了,有讲鸿绿唱得好,有讲鸿绿扮相漂亮,有讲鸿绿做得像……这些评论中,有一个别有风味:

  “美国电影,盘丝洞,大姑娘洗澡,衣服都扒光了,恨不得把屁股都露出来,也没多少戏!筱鸿绿,头上包大头,身上穿裙袄,只露一双眼睛,就有看不完的戏!”

  十五岁的上女伢能有多大能耐?也许是山珍海味吃腻了,家乡的萝卜青菜就特别爽口?

  也许是老牌名角看多了,寄希望于稚子嫩苗?

  鸿绿那不加修饰的演唱,使人想起自己的童年、青梅竹马的岁月;故乡是令人陶醉的,青春是值得留恋的,人生是美好的,朴实是更具有魅力的。

  丁老六为人正派,十三岁就学唱黄梅调,扮青衣、闺门。年轻时漂亮,也迷住不少人。有个寡妇又有姿色,又有资财,也看上他,找不到什么由头接近,借口要和丁老六的老婆拜“干姊妹”。丁老六知道了,马上就换码头避嫌,讲究的是清白干净,“到哪里都不留个石灰迹儿”。

  他希望自己的儿女能继承自己的事业,经常说:“要艰辛地学!不要把祖师爷的饭碗在你们手上砸了!”

  鸿绿正在得意之际,丁老六拦头就给她泼冷水:

  “一炮打响了,红了啊!”

  “嘻嘻……”鸿绿心里又是甜丝丝,又是不好意思。

  “叫好的多了,拍巴掌的多了……”

  “嘻嘻……”

  “买票的多了,上座也好了……”

  “嘻嘻……”

  “嘻嘻?光晓得嘻嘻!这个‘红’不是真红!是看你年纪轻,扮相好,嗓子好,这只是本钱好!你那戏还不归功,表情还不细,白口也不讲究!你小,人家看个稀奇,再过两年,人家就要看你玩艺儿了!现在‘嘻嘻’,到那时有你哭的日子!”

  鸿绿头回听到这种丧气话,好不难受。

  “那——你说么样办?”她张口结舌地说。

  “问我么样办?我还要问我么样办呢!”他边说边瞟着鸿绿的神色。

  “我……给你做徒弟!”她也瞟着丁老六的神色。

  “嘿嘿,”丁老六忍不住了迸出了两下笑声,“活到老学到老,戏里也唱山外青山楼外楼,还有强人高头。我的老师叶炳迟先生,我学他的路子,也跑了红。叶先生说:‘红呀?不是真红!是看你年纪轻,扮相好,嗓子好,这哈蟆本钱好!要不下苦功学,总有一天这本钱会蚀光,叫你哭都没有眼泪!’——今天我讲你的话,就是当年他讲我的话!”

  “哦……”小鸿绿眨着眼皮,脑子活动起来。

  “叶老先生有个师兄弟,是个女的,姓胡,叫普伢。人都叫她小普伢。是我听见最早的女子唱黄梅调的了。我十八九岁,她已四十多了,比我大近三十岁。今年我五十三,她该派有八十了。论辈份我算她徒侄。叶老先生讲,她虽是坤角,生、旦、净、末、丑行行都会,戏做得好。因为是女人,旦角的唱腔就更好听,叫我去访她。

  “那时我在枞阳下水的桂家坝,立刻搭上小火轮到安庆,起早硬走一百五十里,带着糖果糕点去访普伢。

  “胭毡褶、告漕、排环记、劝姑讨嫁、府门耻笑(《荞麦记》中的一折)都是我的看家戏了,我请她从头再教一遍。那真是抱着从打锣鼓另开张的决心,来当小学生。

  “普伢一看,一个红角儿能这样有诚心,就真下功夫来教我。叫我把戏一出一出演给她看,她呀,说句不好听的话,真是鸡蛋里挑骨头,把我挑得心慌意乱,有嘴答不出话来。

  “譬如府门耻笑。嫌贫爱富的老母亲,当年做寿,大姐二姐坐寿堂吃寿酒,三女儿穷,就睡马棚吃馊豆腐汤。结果遭了一把天火,大姐二姐又死了。没有办法只有来找三女儿。三女儿的丈夫中了状元,如今是‘太太’了。见到这个三只眼看人的母亲,不免怒从中来,在府门就耻笑她。三女儿是青衣,青衣还拍手打哈哈,这是京戏没有的。普伢师父叫我一遍一遍笑把她看。

  “她一看,就问我为什么这样笑?为什么那样笑?我答不出来。她干脆讲我笑得不好,‘一道汤!’这么事会一道汤呢?就是没有钻进人的心里去!为什么这样笑?为什么那样笑?本子写的,师父教的,祖师爷传下来的,不是三女儿心里想的。你没钻进三女儿的肚里去!”

  “么样才能钻进三女儿肚里去呢?”鸿绿被吸引住了。

  “对,当初我也问了普伢师父。她不答我的话,反而问我的话:‘为么事要耻笑亲娘?’‘我恨她!’‘这样囫囵吞枣大而化之地说还不行,为什么要恨,越详细越好!’

  “于是我讲,姐妹三个去拜寿,贫富不同,招待就不一样,不光大人吃的住的不同,连小孩也大不一样。大姐二姐的伢子吃糖糕,我的伢子不光吃的馊豆腐汤,还要把上面飘的浮油吹掉。两个姐夫寿堂吃酒,我的丈夫厨房挑水。最后把我母子赶出府门,在马棚避寒过夜,这个绝情的母亲还骂我母子把草压坏了,不好让马养膘……于是我越想越气……

  “说到这里,普伢师父说‘好!’就问我,听说老母亲上门来要饭了,你怎么笑?

  “‘我幸灾乐祸地笑!’我说。

  “‘老母亲说家财烧掉了,你怎么笑?’

  “‘我——哼哼阴笑。’

  “‘老母亲说田地卖掉了,你怎么笑?’

  “‘我称心如意地笑。’

  “‘说到自己丈夫点状元,你怎么笑?’

  “‘总算争了一口气,我自豪地笑。’

  “‘说到自己当了太太,你怎么笑?’

  “‘从心里感到快活地笑。’

  “‘大姐送的皮袄烧掉了,你怎么笑?’

  “‘我发狠地笑。’

  “‘二姐送的百褶裙烧掉了,你怎么笑?’

  “‘咬着牙,正中下怀地笑。’……

  “‘好了,’她说,‘你有点钻进三女的肚子里了。只要一钻进去,你看,会不会一道汤?’”

  鸿绿一听,顿时感到眼睛像刮去了一层翳障一样,清爽多了,情不自禁地讲:“丁爹爹,你给我的戏也来个鸡蛋里挑骨头……”

  “你的戏呀,还尽是骨头哩!一道汤!也是一道汤!”

  “一道汤?……”鸿绿像背上的寒筋被人掐住一样,又痛又快。

  “你那《蓝桥会》,蓝玉莲唱的汲水调,好听是好听,挑着水桶一边走一边报着花名,从一报到十,唱的一个调子。你想想,你唱的是不是一道汤?到井台打水,一桶水也是那样,二桶水也是那样,是不是一道汤?扇风凉,一扇二扇是那个表情,三扇四扇也是那个表情,是不是一道汤?……”

  几问几不问,把鸿绿问得手心直冒汗。

  “你那个‘拿手好戏’《打猪草》,郎对花姐对花,对了一遍又一遍。么花好对?么花难对?好对的对出了是么表情?难对的对出了又是么表情?我看不出来,都是那样笑眯眯,也不怕两个腮帮子笑酸了——是不是一道汤?”

  “爹爹,么样办呢?”鸿绿把丁爹爹的“丁”字也去掉了,急得直央求。

  “我也学普伢老师,你问我么办,我还问你么样办呢!”丁老六真的来个鸡蛋里头挑骨头了。“就拿《蓝桥会》来说,蓝玉莲为么事出来挑水?”

  “公婆叫的……”

  “公婆做么事不叫长工挑,要叫你挑?”

  “唔……去年请了长工,由他挑;今年就没有请了,里里外外是我承担……”

  “今年为么事不请长工?”

  “唔……砍柴挑水都有我了……”

  “你又当媳妇又当长工,是不是?”

  “唔……”鸿绿心里像明白了公婆这笔帐。

  “你男人是做么事的?”

  “在圣堂把书念。”

  “他喜不喜欢你?”

  “唔……没想过……”

  “那,你怎么到他家作媳妇的?”

  “唔……那还不是爹妈叫去的……”鸿绿还不懂什么叫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只晓得当年自己做童养媳,翠英姐出嫁,都是爹妈一句话,定了终身的。

  “在井边见到魏魁元,喜欢不喜欢?”

  “当然喜欢!”这一点戏里很明确,所以她答得很干脆。

  “喜欢得都想嫁给他,是不是?”

  “唔……戏里就是这样写的……”

  “写戏的人不是胡编的。爱的人不能嫁,嫁的人又不爱——我们这辈人都是这样折磨过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嗨,蓝玉莲心里是么滋味?你还小,不懂,你钻不进蓝玉莲心里去。要是你真钻到她心里去了,你报那花名,你想到那莲花,想到那牡丹,想到那芍药,再想想自己,一步两步你会怎么走?三步四步你会怎么行?一桶水你是什么劲?二桶水又是什么劲?连用衣衫扇风凉,一扇二扇跟三扇四扇,心情就不会一样。怎么会一道汤呢?这叫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常言道,江湖一张纸,不点不破,一点就穿。要多请人点一点。

  “唱戏就要完全把你本人丢开,我就蓝玉莲,我就是陶金花,我受过多少黑暗?我心里想些么东西?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道是,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像娘。天下没有一个样的人,台上怎么会有一道汤的戏?倘若不用点心想一想,还不如拣块石头把自己砸死,莫让看戏的花这个冤枉钱!”

  一番话说得鸿绿从手心冒汗蔓延到浑身冒汗,就像咬到平素爱吃的干辣椒一样,又辣又下饭。

  “当然,不能怪你,你还小,蓝玉莲心里你怎么晓得?还是先照葫芦画瓢,老师怎么教,你就怎么演,先把底子打好。等以后长大了,慢慢懂事了,再找名师指点,就越点越通了。”

  蓝玉莲的心思不懂么?懂的!她想到自己给陈家做童养媳,哪尝过做媳妇的甜头?只晓得放牛割草,烧锅洗碗,自己也委屈,小老公也委屈。她又想到翠英姐,和来顺哥是多美的一对,后来父母作主,媒婆说合,却嫁给鸿顺了!来顺哥一死,翠英姐也死去了一半!不也是爱的不能嫁,嫁的又不爱么!

  哎呀!唱戏唱戏,可不是蹦蹦跳步玩玩闹闹;这些戏,是在唱姊妹们受的罪,遭的灾,心里的话,梦里的欢乐呀!我要是不用点心好好唱,能对得伍爹爹奶奶?大伯大妈?能对得住死去的来顺哥和德贞姐么?那还真不如拣块石头把自己砸死!

  从此,她对丁老六就更亲了,叫他爹爹,叫他的女儿丁翠霞“大姑”。丁翠霞叫自己的女儿喊她“小姑”,自己也跟着孩子的叫法叫鸿绿“小姑”。丁老六也跟着伢子们的叫法叫她做“小姑”。她咸丁老六的老伴为“奶奶”,奶奶反过来又叫她“小姑”……外人一听,到底哪个辈大,哪个辈小?大眼瞪小眼,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不热闹。

  丁奶奶看她无爹无娘,就叫跟着自家一起过。原来鸿绿有么事都找江大脚,如今换了班子离开了江大脚,遇到疑难就找丁奶奶了。

  丁老六是黄梅调发展成“怀调”或“府调”的一个代表性人物。安庆过去又置过怀宁县,又置过安庆府。“怀调”、“府调”就是以安庆语言、声腔和表演流派米的黄梅调。丁老六看鸿绿这伢子机灵有心眼,就喜欢跟她讲些怀调的诀窍。有时也来个鸡蛋里挑骨头,在挑剔中给她一些指点。

  “你把《夫妻看灯》那几句唱给我听听。”丁老六有意来“点化”她。

  鸿绿就唱“东也是灯,西也是灯。”结果唱成“灯也是灯,西也是灯”。

  丁老六叫她打引子,念“稳坐军中帐……”她念成“稳坐准准(阴平)站”。

  “哈哈,你是桐城人!桐城音中、军不分,东、灯不分,红、魂不分……就跟我们安庆人三、山不分,四、事不分,娘、帘不分……一样。这可不好!”

  “桐城、安庆人都喜欢呀!”鸿绿讲的也是经验之谈。

  “你就跑过这两个码头!你想不想多跑几个码头?”

  “想!”

  “那就不能说太土的话。我的老师叶炳迟是东流人,就不说东流土话。黄梅调在我们安庆落了脚,我们安庆底下还有太湖、宿松、桐城、怀宁、潜山、望江、岳西、枞阳、江南还有贵池、东流、至德、青阳、铜陵……倘若你唱桐城土话,他们就听不懂。他们要唱他们的土话,你也听不懂。譬如潜山人唱‘老母亲打坐在’,就唱成‘打错在’。《告漕》里叫妈妈叫‘姨儿’,骂人是‘儿死老娘的’。这个戏是湖北黄冈的事,还带着湖北土音。‘八经承他好比城墙一座,为夫的架大炮轰倒他的城门!’‘架大炮’的‘架’就唱成‘尬’大炮。宿松和湖北英山搭界,那里的土音,叫你这桐城人就摸不着边。kèi,是么意思?”

  “不晓得……”

  “听不懂吧!kèi就是‘他’。dèi,是么意思?”

  “不晓得……”

  “dèi,就是‘是’”

  鸿绿就像听洋鬼子唱戏一样,傻了眼。

  “怎么样?要是各唱各的土音,连你这个唱黄梅调的也听不懂黄梅调了!那还跑什么码头?

  “我年轻时到上海,看人家的戏,白玉霜的蹦蹦戏(后来的评剧)我就听得懂,就有感情。的笃班(后来的越剧)好是好,就是话听不懂。我们黄梅调,不光要安徽人听得懂,还要叫下江人、北方人都听得懂。我就想,太土了不行。特别是讲小白,不能把我们各地的父母音都往上搬。‘家去’特意地读成‘嘎去’。还有我们安庆的嗲音,‘来,来,来’读成‘乃,乃,乃’。还有我们安庆的府苗音,都要改,改得大家都能听得懂为数。当然,我们也不能改成蹦蹦戏和京戏那样说北京话,那就唱不出我们黄梅调的味道了。要唱安庆官话,又叫安庆普通话,又叫小普通话。”

  丁老六叫鸿绿把“余字”也拿掉。像《私情记》里“张二女想思”,有的就唱成“正啦月啦里哟,想我的四哥哥(蛮),新年啦啊来拜呀嗳”。把余字一去,就变成干干净净的“正月里想四哥新年来拜”。

  鸿绿跟着丁老六,学府调,练安庆官话,嘴干净,吐字清,又去掉余字,果然比一般唱法大方多了,更好懂了。

  郑鸿霞也喜欢这伢子,他是另有一番心计。自己是唱花旦的,但是个男人,虽说目下扮相还漂亮,也是个顶大梁的角色,到底是四十上下的人了,拿《游春》王干妈的话说,都是个老白菜杆子了,还扮蓓蕾初开的黄花幼女,即使有人捧场,自己也感到碜牙。有些戏就想歇工不唱了。但是,丢了又可惜,有些腔有些戏,那真是在“优胜劣败”的生存竞争中,今天加一点,明天改一点,二十多年的心血呀!不能因为人老人了,戏也跟着长皱纹,再跟着自己进棺材!能够有个接自己下手的好徒弟,即使自己老了死了,戏不活着,还展现着青春的魅力,那才是最大的欣慰。

  前面提到早年他和丁老六一起到过上海,他敢跑过红。对了,上海那大码头,么戏没有?京戏、昆曲、的笃班、维扬、滩簧、蹦蹦戏、绍兴大班、黄梅调……还有话剧、电影、滑稽戏……什么名角没有?什么明星没有?还要黄梅调来凑什么热闹?

  世界就是需要有这样的生态平衡,不信你看上海的餐馆,有四川餐厅,广东酒家,也有天津包子,北京烤鸭……我们安徽的呢,就有徽州菜馆、胡玉美蚕豆酱。

  真是各有各的拿手戏,各有各的拿手菜,各有各的乡风。人家来看黄梅调,就跟买胡玉美的蚕豆酱一样,就冲着你那特殊的乡风来的。失去了这种乡风,还要你黄梅调做啥?还要你胡玉美做啥?吃西餐有红房子,看京戏有麒麟童,就不来找你了!你代替不了他们的乡风,他们也代替不了你的乡风。像半个世纪后的“文化大革命”,勒令一切地方剧种学京戏的路子,唱“样板戏”,看来是“规范化”了,实际上是化掉了各自的乡风,产生了危机,天下大乱。哪有把伦勃朗和唐伯虎硬化成一个要?要把斯坦尼拉夫斯基和梅兰芳硬化成一个样的?那不是智能方面有问题,就是神经方面有毛病。后来还真的将黄梅戏改成“红梅戏”,叫“样板戏”化了十年的,那确实是史无前例的事了,暂且按下不表。

  郑鸿霞那时智能还比较健全,神经也还正常,所以十分重视黄梅调自己的乡风。鸿绿就喜欢看他的戏。自己没上场的时候,或自己下了场的时候,就躲在门帘后或台拐上偷看。她竟忘了自己也是演员,就像观众一样被迷住了。郑鸿霞的花旦戏,把女人的心思揣摩透了。

  特别是他的《小辞店》和《游春》都能把人的魂勾了去。鸿绿看了简直是丧魂失魄,不把这两个戏学下来,誓不为人!

来源:《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
编辑: 王慧
 ∷【相 关 报 道】∷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五章)   05-04-19 08:42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四章)   05-04-19 08:42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二章)   05-04-19 08:33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三章)   05-04-19 08:33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一章)   05-04-19 08:28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十章)   05-04-19 08:28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九章)   05-04-19 08:28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八章)   05-04-19 08:28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七章)   05-04-19 08:2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六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五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四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三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二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一章)   05-04-18 17:00
-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楔 子)   05-04-18 17:00

Copyright (C) 2000-2006 Anhui Internet news Center.All rights reserved
中国安徽在线网站(中安在线)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 请勿复制或镜像
皖ICP证 030106号 工商注册电子标识(京) 20190000003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