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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现代形体戏剧《蛛网》 【专题】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花淑兰病逝
【专题】第三届北京国际戏剧演出季
天堂之路
他坐在至高之处,自己谦卑,观看天上地下的事。他从灰尘里抬举贫寒人,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人。使他们与王同同坐……
——旧约全书·诗篇·第一百十三篇
本章引了赞美耶和华的诗篇。耶和华,按圣经上说是创造世间万物的上帝。而在老百姓心里是个救星。
这救星究竟是什么样子?又各有各自的富于创造性的想像。比如鸿六在罗家岭看过放焰口供的纸画的神像,在九华山看过泥塑的菩萨,目连戏祭的五猖神、人扮的鬼怪和纸扎的无常,在青阳天主堂还看过背十字架的耶稣……
日本鬼子杀人放火,她就盼望有个大救星,给老百姓挣个太平日子。可是盼来盼去,是一场春梦,盼来了更大的苦难。
走投无路,贫病交加,她心目中的救星就是母亲。然而母亲也救不了她!
真到山穷水尽,路断人绝,遇到了唱京戏的大哥二哥一家,然而这一家也盼着救星来救!
她学过女儿经,念大悲咒,还唱过赞美诗……然而,换来的是人不离难,难不离身,看不到一条活路。
在失业的困境中,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卖香烟的热心快肠的大嫂,说是大南京可以找到门路,为她谋到差事。然而这个“救星”又是个骗子,只落得卖唱糊口。
这真是走上绝路了,就像掉在苦难的大海里,即将遭到没顶之灾,即便抓到一根飘浮的稻草,也会当做救命星。她遇到一位多情多义乐善好施的好人。这位好人给她吃的给她接济,甚至要收她做太太。然而,这位好人的元配夫人才死,良心过不去,要“守孝”三年,方能过门。最叫鸿六痛心、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是,这位好人走在大街上,面对面相遇,立刻把帽沿往下一拉,把脸遮住,装做不认识她,连招呼也不跟她打一个,擦肩而过,立刻逃跑似地避开——和这种下贱女人打招呼,为路人所不齿!鸿六的心伤透了!
圣经里讲,到地狱的路难走,到天堂的路也难行。
一九四九年春天,她终于听到人们唱——
东主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他是人民大救星!
顿时发现捆在自己身上的绳子断了,压在头上乌云散了!首先,那种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恶霸、地头蛇,都被抓起来枪毙了,再也没有人敢明火执仗来欺侮她了!她又放声唱起来,并且很快就学会了这个歌。
这个曲子也容易学,容易上口,和黄梅调的彩腔差不多。特别是黄梅调有“呀子一子哟”,这个曲子有“呼儿嗨哟”,唱起来特别有一番亲切感。
她并没有见到过毛主席,她只是从穿着蓝色灰色革命服和穿着绿色军装的人们身上,感到共产党是救星的信息。
这时,却发生了一支小小的插曲。
一天,她被解放军“俘虏”了起来。这个流落街头,到处卖唱的姑娘,别人怀疑她是日本侵略者留下的间谍。
据侦察报道:“皮肤那么白,身腰那么苗条,而脚丫却分和那么开——中国女人穿布鞋和皮鞋,脚丫都并得紧紧的——肯定是穿日本木屐穿的……”
鸿六自认晦气,八字不好,只得跟着他们走。但是,发现这些扛枪的,即使对俘虏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邪门歪道坏心眼,估计有了冤枉还能申诉的可能,加上反正自己知道自己不是日本人,这是丝毫不会错的,所以,也就不像给地头蛇抓起来那样心惊肉跳。
说是当官的要审讯她。一般说来,官大一级脾气就大一级,也得准备有个大祸临头,硬着头皮进了那实在不像审讯室的小茅屋。
那里面有张破木床,被子打成个背包放在上头。一张小桌子,又吃饭,又办公,现在成了“审判台”。一个小老头,穿着一身旧军衣,噙着一要比爷爷那黑铜水烟袋还要逊色的小旱烟管。一笑,两眼角就布满了鱼尾纹。
“坐!坐!”那小老头笑眯眯地招呼着。
“这是我们首长。”当兵的严肃地给她介绍。
首长?不就是戏里唱的“首领”吗?鸿六心里还是格登地跳了一下。
首长一看,嗬,好个端庄秀丽的姑娘!这样年轻善良的姑娘,会是日本间谍?
“不要怕,姑娘,不要怕!坐!坐!”
鸿六一辈了没跟一个当官的平起平坐过,没想当了“俘虏”,反而第一次被人当个人待。也不知是怕好,还是感激好。
“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受奖。纵然是敌人,只要放下枪杆,我们就优待俘虏,懂吗……你还年轻,责任不在你身上,只要说清楚了,愿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干,我们欢迎;不愿留下,要走,我们开路条,给路费……你讲吧!”
“讲什么?”鸿六两眼直眨。
“你是哪国人?”
“我是中国人。”
“嘿……我知道你现在是中国人,”首长诡秘地笑了一笑,“你过去是哪国人?”
“我过去也是中国人!”
“你爹妈是哪国人?”
“爹妈都是中国人!”
“爷爷奶奶是哪国人?”
“爷爷奶奶都是中国人……”
“那么,你的脚!你看你的脚!”
“我的脚怎么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脚缩到坐登下面。
“把鞋脱了看看!”
鸿六把鞋脱了,把五个脚丫伸得高高地:
“怎么啦?”
“嘿……”首长又诡秘地笑了一笑,“你这脚趾头为什么分得这么开?”
鸿六听了,心里格登一跳,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脚趾头,如今不晓得说什么好,“这个……这个……”这就叫大家更犯疑惑。
“不要这个那个的了。老实讲,你过去在家穿什么鞋?”首长指出了要害问题。
不提穿鞋还则罢了,提起穿鞋鸿六鼻子一酸,眼眶就涌出了泪水。
“对嘛,早讲不就完结了!不要怕嘛,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的政策,说到就办到,绝对算数的。你好好说,你都穿过什么鞋?”
“呜……呜……”鸿六难过地哭起来。
“不要怕,好好想想……”首长端过一杯白开水,鸿六满满地喝了一口。
“十三岁以前,铁树赤脚,放牛割草都打赤脚……不穿鞋……天冷了,穿大伯和大伯妈的破棉鞋,老大老大,趿在脚上……后来唱戏,买过一双皮凉鞋,买不起别的鞋,冬天还是穿皮凉鞋……”
“你放过牛?”
“嗯……”
“在哪里?”
“桐城罗家岭,白虎山……”
鸿六把她怎样放牛,怎样驮米卖,怎样当童养媳,怎样挨鬼子炸弹,怎样被祠堂追捕,怎样被伤兵砸园子,怎样被国军头目、地头蛇逼得吞金上吊,……一直到失业流浪,真个竹筒倒豆子哭着说了一个完全彻底,把旁边听的战士,引得眼泪汪汪,首长也不住地唉声叹气揉眼睛。
“她不是我们的阶级敌人!是我们受苦受难的阶级姐妹!你们啦!”他瞧着那几个憨厚的青年战士:“日本人!日本人!难道中国就没有好看的姑娘么!”他接着对鸿六说,“你吃过饭吗?”鸿六低头不做声。首长看她起码有半个月没吃过饱饭了,叫炊事班专给她做个鸡蛋豆腐汤。
“好好吃!好好吃!不要怕,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
鸿六噙着热泪大口大口地吃着他们送来的饭,也真是泪水拌饭,不过,不是过去那种泪水拌冷饭,而是热泪拌热饭……
“你是个唱黄梅调的。不过目前我们部队没有剧团。你愿意留下来,到卫生队当护士么?”
“我想唱戏……”
“那也好!你这个理想会实现的!不远了,很快就会实现的!”
鸿六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他们,凭白无故吃了顿饱饭,擦嘴就走,太不通人情了。再说,十八九岁了!十八九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看得起自己,不把自己当臭戏子,不打不骂不欺侮人的好人,心里酸酸的,不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这番意思才好。她从口袋里摸了又摸,摸出了她吞过的那只金戒指,双手捧到他们面前:
“首长,我吃了你们饭,没有钱,这……”
那首长把她捧着金戒指的手合了起来,亲切地对她说:“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个你留着,将来你还用得着。”
“你们还准唱戏?”鸿六听到唱戏,心又跳了起来。
“准啦!”
“准唱黄梅调?”
“准啦!谁说不准啦?”
“你们看得起唱黄梅调的戏子?”
“为什么看不起?”
“我们是——下等人……”
“我们都是下等人,我们是下等人自己的队伍!”
鸿六的心都跳到心口中了。
那首长又塞给她几张北海票:“这几张钞票你带着,路上好买吃的。”
鸿六的眼水一下刷刷地淌了下来。
首长一直把她送到村口:“再见!希望将来在戏台上见到你!”
鸿六想,他们果真像青阳天主堂神父讲的,会“从灰尘里抬举贫寒人,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人”,是黄梅调穷戏子的救星么?
她恭恭敬敬朝他们鞠了一躬,走了。
果然,不久,黄梅调时来运转,小鸿六也跟着叨光,走上了新路。
“一九五○年,安庆市黄梅戏的演员阵营得到进一步加强。流落他乡的严凤英回到了安庆……”(王老按:引自《艺坛》试刊号,洪非《漫谈建国初期的黄梅戏》一文)
“一九五○年春江水暖的时候,(王老按:据严凤英在“文化大革命”中交待,是1951年,洪非同志同意这个说法)踏上自己出生的故土,当她见到启蒙老师严云高、尊敬的长辈丁永泉(即丁老六)和幼年伙伴桂月娥等人时,不禁悲喜交集,热泪盈眶……
“严凤英回到安庆后,桂月娥等到芜湖、径县等地演出,后固定在铜陵县。安庆的‘大观亭’则与‘群乐’合并,改为‘胜利剧场’,并迁到钱牌楼新址。严凤英加入胜利剧场后,已开始排演‘新戏’了。所谓‘新戏’是对传统老戏而言。一部分是根据章回小说和各种唱本改编的用‘水词’唱的‘幕表戏’,如《金镯玉环记》等。另一部分是出版或发表过的有固定唱词的历史剧和现代戏。严凤英上过几天学,文化水平比一般黄梅戏艺要高些,人又聪明,接受能力强,排练‘新戏’时,大都是她扮演女主角。她在经过比较认真排练过的历史剧《江汉渔歌》中扮演的渔家女阮春花和现代戏《柳金妹翻身》里扮演的女工柳金妹,都很有光彩,开始表现出一个优秀演员的才华。但当时的观众(仍以市民为主)对新编历史剧和现代戏都不甚欢迎,因此这个时期严凤英主要演出的剧目仍是《小辞店》、《反情》和以情节取胜的幕表戏。”(王老按:引自《艺坛》试刊号,洪非《漫谈建国初期的黄梅戏》一文)(道士按:所谓“幕表戏”,即事先立一个提纲,如《女驸马》(只是比方),演前决定演绣楼、花园、状元府、洞房、金殿等几场,大概的剧情演员们都清楚,但没有固定剧本,由演员在台上发挥。反正李兆廷被抓了,冯素珍中状元了……剧情对了,观众爱看就行)
《江汉渔歌》是田汉写的新历史剧,是写宋代汉阳太守曹彦约抗金的故事。渔民阮复成和女儿阮春花抓住了金兵奸细,押送府衙,曹彦约将计就计,利用奸细来瓦解敌军,袭击敌营。阮复成父女率渔民相助,大败金兵。
阮复成父女的表演和身段都借鉴了京戏的《打渔杀家》,连父女两人亮相,都采用了《打渔杀家》的架子。
导演和演阮复成的演员都唱过京戏,严凤英也和京戏小有接触。这个本子的结构、唱白安排,也都是按京戏规律编排,再加上锣鼓一响,身段一做,都基本是京戏了。不过唱的不是京腔,而是黄梅调。也可说是京戏黄唱。和老黄梅调所不同了。严凤英开始接触另一种风格。
京戏黄唱,逼得严凤英去探索,去尝试,去创造。比如,她们原封不动地把京戏《玉堂春》搬到黄梅戏舞台上来。一招一式都套京戏的。不过唱腔是黄梅调。京戏是原板,黄梅调就唱平词;京戏是二六,黄梅调就唱二行或三行;京戏是流水,黄梅调就唱八板;京戏是快板,黄梅调就唱火攻……
《玉堂春》会审时,要拶苏三,京戏里苏三在唱“大人啦”时,使了一个婉转的行腔,严凤英也按那尺寸,用黄梅调使了一个婉转的行腔,严凤英也把黄梅戏拉散,行腔,还真像那回事。
不论在《江汉渔歌》里套《打渔杀家》也好,还是在《玉堂春》里套“阴司腔”也好,对接触过京戏的艺人来说,本来是手到擒来的事。然而因为不再愁饭碗问题,不再怕伤兵砸园子,不再怕官老爷逼得吞金上吊,所以严凤英确实感到恭逢盛世,可以大显一番身手。就像被巨石压弯的嫩竹,在巨石铲除后,又挺起躯干,唤醒了在罗家岭白虎山埋下的那颗赤子之心,满肚子的热血像开闸似地往外迸射出来!兴之所至,把肚子里的全副招数往外搬,民歌啦,流行歌曲啦,老黄梅调啦,京戏啦,一古脑儿往黄梅调戏里塞,也不管它是个三不像还是四不像,淋漓痛快。居然,有些片断,譬如《玉堂春》里“阴司腔”,也叫她蒙对了,受到观众的欢迎和称赞!
于是就有些溢美之词,如“聪敏”啦!“天才”啦!“有创造性”啦……等等等等。严凤英后来回想这段经历,也笑笑,“哪有什么天才,什么创造性?一来是因为共产党来了,无忧无虑,有心思想点子了;二来是还要跟兄弟剧团打对台呀,不想点新招数就卖不掉票,不但名声不好听,也影响收入。”
所谓“打对台”,就是艺术上的竞争。当时安庆有两个黄梅调剧团,一个是严凤英所在的胜利剧团,一个是民众剧团。民众剧团人强马壮,列为省的重点剧团,严凤英所在的胜利剧团不是重点,演员和衣箱都不如民众剧团齐全。民众天天排新戏,像《金玉奴》、《十三妹》、《孟丽君》、《唐伯虎》、《二度梅》、《诸葛亮招亲》……以前的剧目还有《南北斗》、《塔子沟》、《斩黄袍》、《朱洪武出世》、《黄桂香得道》、《绑子上殿》、《汾河湾》、《戏迷传》、《大战宛城》、连台本戏《西游记》、三本《铁公鸡》……后来又演了《仇深似海》。据说总共一百多出,而且绝大多数是黄梅调三十六本大戏、七十二本小戏所没有的。
而严凤英所在胜利剧团只能算是“第三世界”了,主要剧目又都是《小辞店》、《戏牡丹》、《西楼会》、《山伯访友》、《反情》、《打豆腐》、《打纸牌》、《纺线纱》、《瞧相》……等黄梅调的传统小折子,而偏偏要和“民众”打对台,真有点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
一个才二十岁左右、从污泥浊水中扑腾过来、伤痕累累、尘垢斑斑、脑子里一盆浆糊的无父无母的弱女子,加上剧团又是人齐马不齐,偏偏和重点剧团打对台,现在看来真是不可思议的事。那时的严凤英谈不上什么无产阶级的革命觉悟,所以她的观众也不是正统,而像上面引文所说的,“当时的观众(仍以市民为主)”。就是这些安庆市民还特别爱看黄梅调,熟悉黄梅调的传统戏和传统唱腔,有的甚至能唱能演。他们十分爱挑剔,什么是黄梅调的味儿,什么像掺了水的酒,走了味儿。黄梅调艺人从老辈那里继承了演唱艺术的传统,安庆市民也从老辈那里继承了欣赏习惯的传统。安庆市民过去捧过丁老六、郑鸿霞……等等,如今就捧严凤英。严凤英的觉悟不高,对共产党只有朴素肤浅的报恩思想。对安庆市民,则把他们当作衣食父母、再造爹娘——也可说是狭隘的江湖义气吧,演他们爱看的戏,唱他们爱听的调。
她这个觉悟一直到六十年代也没提高。她曾回到故乡罗家岭,说什么:“我要经常来故乡,看看菜子湖,爬爬白上山,‘回回炉’,要不然,我的黄梅调你们就不爱听了。”
甚至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她还偷偷地跟一个叫曹开林的小伙子讲,她要像在医院“随访”那样,要和安庆的观众保持经常的联系。
任何比喻都是不科学的。为了简单地说明问题,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三言”“两拍”之类的小说是孕育在市民之中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文学;而黄梅调则是孕育在市民之中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戏剧?
因为俗,再加上老黄梅调的确是泥沙与珠玉并存;有些乡村班社演出还有封建、迷信、庸俗、下流的场面(即使如京戏之类的大戏,也免不了);黄梅调的班子和艺人,又都像吉普赛人,到处流浪,贫穷粗野。所以,有的同志从小对黄梅调就没有好感。共产党派他干,他才硬着头皮干的。
我呢?爱黄梅调是可以的,看、听、学都可以;鼓吹黄梅调是可以的,甚至在台上唱黄梅调也行。超然于黄梅调之外。但是叫我下海到黄梅调班子里来,那不那么心甘情愿。我要找个更革命的地方来贡献我的终生。像我这样的人尚且如此,别的同志就更不用说了。
更何况,在中国做女戏子难,而且唱的是清朝皇帝、国民党和祠堂早有明文禁止的“花鼓淫戏”的黄梅调!那么只消一夜戏唱罢,就不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是千目所视千手所指了!
书法艺术讲究的是“笔力透纸背”的工夫,而有些议论女戏子的专家,那工夫也讲究的是口力透纸背,非把她谈个身败名裂,死不瞑目!可以想象,我们都是有二十上下的子女或弟妹了,如今享受着我们父严母慈史悌姐爱的天伦之乐。而二十岁的严凤英却要独当一面,无父无母无兄无姐,要把一个剧团撑起来,把黄梅调唱出去,把观众吸引到身边,把票卖满肚子混饱,且不说是为黄梅调献身吧,就这样活下去也是多么不易!
当然,安庆市民捧她,以前不也捧过吗?时代不同了,现在安庆市民有了一个靠山,即中国共产党。因此严凤英这个埋在泥土的明珠就有了重见天日之可能。
一九八二年《戏剧界》的黄梅戏专辑,发表了陶演的《严凤英首次录音记》,内容如下:
“一九五一年夏天,安徽省文化局和安徽广播电台派我和徐寿凯同志,到安庆市去采录黄梅戏。那时候,全省只有一架钢丝录音机,可谓稀奇的宝物了。录音工作在安庆进行得很顺利,录下了王少舫、潘璟琍、王少梅的《梁祝》和《会母》等戏。
“有一天深夜,我正脱衣上床,忽然有一位女同志敲响了我住处的房门。咦!这么晚了,是谁来敲我的门的呢?开门一看,不认识。她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说自己是文化馆的干部,因为工作调动,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安庆去云南。她坦率而诚恳地对我说:‘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知道你是个有心人,我也是个有心人,所以冒昧半夜敲门,向你介绍一位好演员——严凤英。她在胜利剧场,黄梅戏唱得可好呢。’听完她的介绍,我说:‘好吧!你陪我去见见她,现在就走’!
“到了胜利剧场,严凤英正在舞台上排《英台描药》。原来当时安庆市有两个剧团,一个‘民众’,一个是‘胜利’。民众剧团实力雄厚,有丁老六一家,潘泽海一家,还有王少舫、王少梅等,是政府戏剧改革的重点。他们当时在演《梁祝》,轰动了安庆,已客满一个月了。严凤英不服气,挂牌《山伯访友》。我看她排戏,唱得甜,做得细,再听她一番谈吐,更觉得她气质不凡,聪明过人。
“我想一个好演员,要有好嗓子,好扮相,好身段,但更重要的是得有表演艺术的气质和聪慧。我觉得严凤英在这一方面似乎是具有特异功能的。她放牛娃出身,文化水平不高,但她对剧本的解释和人物性格的掌握,总是那么准确。她音乐修养也不高,可是她对黄梅戏曲调作了巧妙的处理和创造性的应用。
“第二天我力争录制严凤英的戏,但阻力不小。有人从政治上歧视她,有人从艺术上贬低她。无奈之中,我耍了一点花招,打着‘资料录音’的幌子,排除了种种障碍,录了她的《蓝桥会》、《游春》两出小戏。回到省里,我们向省文化局和省电台领导同志汇报,并放了严凤英的录音,当时就博得一片赞赏。不久就把严凤英、王少舫等演员调到省里学习,随后又成立了安徽省黄梅戏剧团,从此她在党的培养下,对黄梅戏艺术的发展作了很大的贡献。
“我把这件小小的往事,不作修饰地写出来,无非是抚今追昔,作一眯小小的呼吁:‘人材!人材!……’”
——陶演同志也是个黄梅戏音乐的老内行了,他熟悉严凤英的唱腔。一九五七年后,从省电台调到黄梅戏的老窝子宿松,默默无闻地埋头创作,刻苦研究。他这篇不加修饰的文章,我也一字不改地抄在这里,一是对他和调到云南的那位不知名的女同志,这两位有心人表示深深的感谢;另外,从这文章里我也得到深刻的启示,想干一番事业,不要追求一帆风顺,四平八稳,不要过多地责怪领导重视不重视,客观支持不支持,主要看自己坚强不坚强,锋利的刀刃是在砺石上磨出来的!“玉不琢,不成器”。还有一条是常常议论到的德、才、机,“机”即机会,老话讲的“运气”。严凤英这时大的运气是好的,即恭逢解放,得到翻身。小的运气还不通达,若不遇“贵人相助”,也就这样自生自灭埋没下去。我无意宣扬“机会”、“运气”的唯心主义。只是想,希望这样的有心人和“贵人”多一点,最好人人都是有心人,人人都是“贵人”,好么就会有更多的严凤英和超严凤英,在唯物主义的思想指导下,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了!
这里必须要记下一笔:1951年4月3日毛泽东同志新笔为中国戏曲研究院题了“百花齐放,推陈出新”。5月5日,周恩来同志签署了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关于戏曲改革工作的指示。1952年夏天,刚建立不久的安徽省人民政府文化事业管理局,就在合肥举办了“安徽省暑期艺人训练班”,发动省的戏曲界进行三改(改人、改戏、改制)。严凤英参加了这个训练班,对她今后的道路和事业起了极大的影响。全省各剧种的五百多个有影响的演员聚集在一起,学习党的政策,听首长报告,得到知识分子出身的同志的帮助,有生以来头一回和大家平起平坐,头一回受到人的抬举,头一回人的尊严受到尊重,严凤英日夜处在兴奋和激动之中。她不仅演出了自己的拿手戏《蓝桥会》、《游春》,也把自己在旧社会受的迫害、污辱、苦难,以及自己灵魂深处受的污染,像对亲人一样,哭了一个够,控诉了一个够,倒了一个够。真像受了一次革命的洗礼,脑子也清了,眼睛也亮了,腰杆也硬了,浑身劲也来了!不想竟然还有人表扬,说是苦大仇深根子正,觉悟提高了。你说严凤英高兴不高兴!真像“圣经”里说的“大救星”,“从灰尘进而抬举贫寒人,从粪堆里提拔穷乏人。使他们与王子同坐……”
这个时期她真有使不完的劲,配合土改,反霸,抗美援朝,宣传婚姻法,她除了认真地排《柳金妹翻身》、《江汉渔歌》之外,还排《两朵大红花》、《木兰从军》等。配合民间节日,如端午节演《渔网会母》(反串小生),七月七演《牛郎织女》。除了移植兄弟剧种的《玉堂春》外,还移植了《秦香莲》、《坐楼杀惜》等。一年排十几个戏!
这在几年不排一个新戏的情况下,是不可理解的。
可是——
公元一九六七年十月十四日下午,于安徽省红梅剧团(即原黄梅戏剧团)二楼东学习室,把原黄梅剧团的团长、副团长、党支部书记五人集中起来,要他们彻底揭发彻底交待省黄梅戏剧团建团十五年来,疯狂推行“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问题……等等。
公元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三十日于前“走资派”的秘书室,揭发和批判严凤英,要她交待旧社会的“罪恶历史”和在新社会疯狂推行“刘少奇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问题……等等。
严凤英想不通,不理解——也无法理解。如实讲,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就是“狡辩”,就是“反攻”。若提起当年成立资产阶级颜色的“黄”梅剧团,而没成立无产阶级颜色的“红”梅剧团,是由于一九五二年暑期艺人训练班学了贯彻毛主席“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那又是“拉大旗当虎皮,包住自己,吓唬别人”。勒令不光要揭发刘少奇和周扬,还要把自己放进去,革自己的命!
严凤英只得找我帮她捋,像梳维吾尔族小姑娘头上的辫子一样,把祖宗三代一代一代地捋;把自己三十七年来的日子,一年一年地捋;把唱的戏,一出一出地捋,……无论怎样捋,觉悟都提不到“无产阶级造反派”的那种高度。
这倒使她回忆起不少往事——这些事,有待以后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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