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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第二十四章)

中安网            2005-04-19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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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能老是行时,在你背时的时候,有人还了解你,就是知己了。

  ——刘少奇

  一九五七年春,严凤英跟随剧团回到安庆,那真是女儿回娘家,当地的老领导、老战友、老朋友都来了,看看这嫁出去的女儿可给娘家丢脸?还好还好,黄梅戏总算唱出去了,安庆总算输送了个好演员,大家兴高采烈。

  自打康生称赞老《天仙配》后,大家也都重视了传统的继承与学习。重视传统,这意见也不是错的,不能因人废言。大家都在挖掘民族遗产——有些甚至要组织抢救。在天津,我们就看到京戏演出《乌盆记》等。在中央音乐学院(那时在天津),吕骥同志十分赞赏丁老六、严凤英在的歌唱艺术和方法,并请老艺人胡遐龄演唱老《天仙配》的老《五更织绢调》,评价极高,讲这种节奏这种旋律极富特色,堪与世界作曲名家媲美。前面曾提过,王昆同志这时在这里向苏联专家学声乐,周总理听了她的演唱,叫她还是保持民族民间的特色,也回去了。继承遗产,抢救遗产,对创作和繁荣富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新文艺,是非常必要的。

  从济南开始,就掀起拜师收徒的活动。教的学的,都是老戏老腔。严凤英也收了徒弟。

  在济南、广州就在剧团内部翻演了不少传统戏。回到合肥后,就陆续公开演出了这些传统戏。也全都是老腔老调,《天仙配》也就是按老样子上演的。

  也上演了全本《菜刀记》,也未加修改整理,确实粗糙,精华和糟粕并存。其中有一折戏胆,就是《小辞店》。这次到安庆,安庆的老观众就要求严凤英演《小辞店》。这次演出《小辞店》自别有一番光景。罗家岭的爷爷已去世了,她专为此到爷爷、奶奶经营过的联升客栈凭吊了一番,和我谈到爷爷和奶奶的奇遇以及他们牛衣对泣的爱情,无限怅惘。自打学了“推陈出新”后,也无导自演地把后面劝蔡鸣凤忌吃喝嫖赌的劝世文删去了。

  原来,《小辞店》在全本《菜刀记》中就显得比较完整集中。解放前,安庆振风塔那条街上就有卖黄梅调木刻小唱本的,可见也有文参与编剧。但是,演员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很少照那本子唱。一来因演员的特长、素养而异,二来因观众喜爱不同,因此就各有各的路子。严凤英的《小辞店》据师兄张云风回忆是张守宽、汤纯志两位老先生的路子,后来又受到丁老六、郑鸿霞的影响。张、汤都是桐城人,可能因为“天下文章在桐城”,受了文人的斧削和影响,看来词句还是比较干净的,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折子戏——蔡鸣凤的戏显得模糊单薄些。

  这是个唱功戏,只有卖饭女和蔡鸣凤两个角色。全是唱,没有一句道白,认真唱起来要七十多分钟,三分之二以上全是卖饭女唱的,她一人要唱三百多句,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感情变化复杂。全是“平词”,平词是黄梅调的一种基本板腔体。“三十六本大戏”什么戏都唱平词。上下两句循环往复,无穷无尽。不会唱得能把你唱睡着。会唱的,就抑扬顿挫,轻重缓疾,千姿百态,变化多端。当时也没有专业的作曲家,全靠演员下“破万卷书(戏)”的苦功,才能有“倚马万言”的即兴创造。

  严凤英的生活底子厚,师父多,又会唱民歌,加上学京剧,学昆曲、学话剧、学电影……特别是思想素养、看问题想问题,都比过去大有不同。于是现在演起《小辞店》来,自别有一番新面貌。我没见过她的祖母,但是我从她演的卖饭女身上看到她祖母年轻时的影子;我被捆绑在中国妇女身上的封建礼教、伦理、道德的绳索憋得透不过气来。我也为“商人重利轻别离”给妇女心上带来的创伤而断肠——何况之商人还带有几分欺骗!三百多句唱词,被严凤英唱得句句有变化,句句表达了人物的思想感情,因此句句扣人心弦。我认为这是她“平词”类的小戏中最精彩的一个戏。

  安庆观众爱看她的《小辞店》。

  这时,她怀孕三四个月了,反应得厉害,常常呕吐,甚至把黄水都吐出来了。有几次轮到蔡鸣凤唱时,她就溜到边幕吐几口黄水。陈医生又来给严凤英看病下药,他们夫妇甚至把严凤英接到家里住,精心治疗,保证演出。

  有时一天要演两场,晚上演新《天仙配》、《春香传》,白天就演没有经过整理加工的老戏,如《小辞店》、《劝姑讨嫁》等。

  在这样的情况下,严凤英还要向张慧聪学舞蹈。张慧聪有套《霸王别姬》的剑舞非常好看。《霸王别姬》文戏的路子,她是宗梅先生的。剑舞,则是哑舅教的。严凤英非把它学下来不可。就挺着大肚子,吐一口黄水,喝一口苦药,一招一式地学。

  妇道人家怀孕期间生理上的痛苦是很难被男同胞理解的。有一天实在起不了床,要求把日场的《小辞店》换个戏,改到第二天演。但是,票已卖出一部分了,就得挂个黑板,写明戏票第二天有效。不知怎的,“严凤英因病”的“病”字,写成了“故”,变成严凤英因“故”不演《小辞店》,引起观众的纷纷议论和不满。

  再加上报社的记者来访问,在宣传表扬严凤英的艺术成就时,讲了几句过头话。就引起团内的同志的纷纷议论和不满。

  “吹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不,严凤英不是这样讲的,我在场!”这个小伙子叫黎承称,扮相漂亮,身材适中,是当时最有培养前途的男小生,才二十来岁。想学点真正的老黄梅调,所以经常和严凤英接触。但是,家庭出身不好,又不谙人情世故。在反右时,有位老演员在巡回演出中,自己想家,后来揭发就是这个小青年“煽动军心”,挑动的。加上其它种种“罪行”,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后来平了反,在歙县黄梅戏剧团当演员。还忘不了代严凤英买歙砚和古书。“文化大革命”中,他躲武斗,却被流弹打死了,才三十岁。

  对严凤英因“故”不演《小辞店》,更是群情激愤。

  “严凤英不是因‘故’,是因‘病’;不是‘不演’,而是改到明天!这样写不是叫观众误会吗?”黎承先这样说。

  “什么病?装病!”

  “真有病!我亲眼看见她吐的,吃什么吐什么!”黎承先还在解释。

  “有病还能学舞蹈?别护着她了!”

  “我还能说假话?不信你们去问陈医生,还有她爱人!”黎承先认为自己说的句句是真话。

  “莫要拍马屁了!”有人喊。

  “熄灯!睡觉!”也有人叫。

  还有人用筷子敲瓷杯,当当当当,把黎承先的声音压下去。

  剧团回到合肥,省里各界代表人物已“鸣放”过了。严凤英等被派到上海参加文化部举办的戏曲演员讲习班学习。领导专门安排在他们动身之前的半天时间,要他们一定要把意见留下来,帮助党整风。会说话的抢先发言,侃侃而谈,时间全被占去。剩下不到二十分钟时间,严凤英对剧团工作和个别同志提了几条意见,就匆匆忙忙上火车走了。

  严凤英走后,团里鸣放,有的人把矛头主要对着严凤英。到“反击”的时候,这些人把腔调一变,矛头还是对着严凤英。比如“鸣凤”时批判严凤英在安庆“装病不演《小辞店》”是“不为工农兵服务”。到“反击”时批判严凤英在安庆演《小辞店》是“毒草出笼,毒害工农兵”!同样的问题,同样的人,左右都有理。严凤英学习回来,发现自己处在左右不是人的困境中。那时肚子更大了,吐得更厉害了,只能卧床不能休息,神经高度紧张。这时,能和她谈谈思想的,还是孙兰。她把自己在旧社会受的折磨,在新社会得到的翻身,详详细细讲给孙兰听,她说: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严凤英!没有新中国,我早就死了!我怎么会反党反社会主义?难道我会希望国民党再打回来,侮辱我?迫害我?逼我上吊?逼我吞金?”

  “不要紧张……”孙兰安慰我们说:“划右派有六条标准。不过,曾政委根据我们安徽实际情部,具体又规定了两条——你们对剧团第一书记提过什么意见没有?”

  “我没有参加鸣放。”我说,“对我最大的意见是‘一言不发’,就把我平时闲谈的话都揭发出来了!”

  “哪些话?”

  “我们学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孔尚任的《桃花扇》,讲我是散布黄色毒素,毒害青年……还有,平时谈到苏联,谈到南斯拉夫,谈到马雅可夫斯基……还帮王文治改了一篇鸣放的稿子……”

  严凤英还有些事遭人忌恨。比如,爱穿列宁服,是“伪装进步”;带头买爱国公债,带头支援农村建设,钱总是献得最多,总是上红榜,总是第一名,这是“出风头”;老是要求减薪,这是“故意给我们难看!”……等等。还有些话,斩头去尾,严凤英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啦!”孙兰深深叹了一口气,“平时不注意政治学习!危险啦!”

  孙兰把我们狠狠批评了一通,又安慰我们,依她分析,这些意见都不属反党反社会主义,有些意见甚至是正确的——不过,不应该在这个时机这个场合说,给敌人提供炮弹。如今,我们是属于推一推拉一拉的问题。她一定要到曾希圣面前为我们拉一拉。“我了解你!”她说。

  她果然找了曾希圣。不过,她告诉我们:“难啦!很难!据说在知识分子中,右派比例不小。你们剧团有多少人?”

  我们告诉了她。

  “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下去劳动。”她停了一停,“不过,凤英怀着孕,要等孩子生下来,还要等孩子断奶,这是革命人道主义,我站在女同志立场,要向曾政委力争!”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为了黄梅戏事业——为我自己的丈夫,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原来,她的爱人万金培同志也被打成“右派”。

  严凤英会反党?严凤英为什么要反党?曾希圣研究来研究去,就是不相信。“她呀,这么个苦大仇深的人,只会反国民党,不会反共产党!”

  群众想不通。“想不通,领导做工作嘛!你把揭发的这些问题,对对六条标准。总该讲原则,讲王法嘛!不能感情用事!”他抖了抖那些揭发的材料,“鸡毛蒜皮!”

  有人会有意见!“有意见?——哪个要把黄梅戏搞垮了,我找哪个算帐!”

  那年农历闰八月,在第二个八月十五,孩子生下来了。刘慧娴自始至终守在床头,昼说些笑话,叫严凤英想些开心的事,说月子里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影响奶水,也会落一辈子病。有时,刘慧娴就学起川剧的小丑来,引得严凤英笑一阵。

  但是,严凤英哪笑得起来?曾希圣的这些话当时她是不知道的。她一直在检讨自己,是不是拍了电影就骄傲起来?日子好了就忘了本?想着自己的错误,很内疚;想到人家的揭发,又委屈;看到人家在运动中左右如何处理,就非常着急……因此奶水不好。

  那时,做了最坏的打算,请了个奶妈带孩子,把公公婆婆也接来了,万一有个好歹,总算将来孩子有人照应。

  那奶妈是肥东人,为人老实善良。也讲些农村的迷信话,讲“闰七不闰八”,这孩子生得不是时候。

  孩子刚满月,严凤英就主动要求检查自己的思想;孩子刚三个月,严凤英就主动要求下农村为农民演出。

  “好!”曾希圣说,“这个头带得好!我就喜欢这样的兵!朝我骂娘都没有关系,你得前进!得冲!”

  严凤英随农村队到庐江农村工矿演出。工人农民热情地欢迎她。她们挑着背包和演出的道具服装,跋山涉水,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翻越雀鸟难以飞渡的鬼门关。边演出,边参加农村的冬修。她又结交了好多农村的新姐妹。她们促膝谈心。严凤英讲到自己的缺点错误。那些姐妹们说:“那算不了什么,我们欢迎你!”甚至还有人编了民歌,唱道:“七仙女赤脚下泥塘,来年丰收有保障”,还上了《安徽文化报》。

  严凤英真正感到农民的梗直、纯朴、和温暖。她真正体会到农民的心是那么美,那么宽阔。她和她们在一起,心相通,有共同语言。帮她们做饭,带孩子,亲如一家。她们在一起送走了一九五七年,迎来了一九五八年,新年过得忘记了忧虑,好像鱼儿又回到了水里一样。

  一天晚上,刚演完戏,在吃夜餐,突然省里来了电话,一部小包车开来,叫她和张云风、胡遐龄连夜赶回合肥。她不知出了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一直等车子开上了路,吕波才告诉她,回去给周总理演出。

  严凤英一听,心一酸,眼泪也出来了,脑子里又像电影一样,回闪着旧社会受迫害的镜头;自己得到翻身、成长的画面,以及反击右派中同志们批判自己的情景……她内疚,她惭愧,她紧张,也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父母一样,想痛快地大哭一番。

  那晚,演的是《打金枝》,她饰的是升平公主。这是个骄生惯养的骄傲公主,公婆寿辰竟摆起公主的架子不去拜寿(熊少云饰郭子仪),丈夫郭暖(王少舫饰)被兄嫂们耻笑一番,又羞又恼,回得家来,与公主辩理,争辩之间,轻轻打了她一下。她却向父王(张云风饰)回报,“无限上纲”,讲郭暖“反唐”,撒着娇要父王罢郭暖的官,杀郭暖的头。唐王不偏听偏信,反斥公主无礼。郭子仪却吓得绑子上朝请罪。唐王不但不降罪,反将他加升三级,并免去公主制定的不见红灯不许郭暖进房的“土政策”,把郭暖带进后宫,对公主进行教育,使其夫妻言归于好。

  她演过十几年的戏了,五四年底也给朱老总演过,从不怯场。这一回,她心情复杂,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剧场灯一黑,起了锣鼓,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上了台。她一下看到了周总理——十分好认,他穿着我们在电影上经常看到的那件非常熟悉的黑大衣,和蔼可亲地微笑着。那是一九五八年的一月五日夜,正是隆冬天气,后台显得很冷。突然感到一阵热流迎面扑来,暖在心田。严凤英顿时有了信心和力量,她要把这个帝王子妇的骄傲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她在父王面前告丈夫的状,夸大事实,无限上纲,脑子里突然浮现生少中曾见到的那种为了把人一棍子打死,置夫妻手足情谊不顾的人的神情,简直像神来之笔,她演得得心应手。后来挨了批评,脑子冷静下来,才觉得丈夫的可爱,自己太天真幼稚,也太依势压人了。

  戏演完了,她看到总理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鼓着掌,赞许地微笑着。她心扑腾地跳着,眼眶也湿了。她看到曾希圣同志站在周总理身边,一直在总理耳边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她想着想着,心都要跳出口里来了,脸红一阵白一阵,手心直冒汗。真想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没想到,总理要上台接见全体演职员。怎么办?严凤英只有硬着头皮站在最后面,心想,最好请总理克自己一顿,自己也好把委屈向总理倾诉一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是,一见到周总理,心中再坚实的冰块也化了,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也不用说了。

  总理还要和大家一起照相,大家把总理请到正中的位置上,总理却把年岁最高的老艺人丁永泉让在这个中间位置,自己却坐在下场门的偏位上。严凤英看在眼里,激动在心里,她想到几千年来封建社会留下来论资排辈的传统——九华山菩萨也要排座次,祠堂的牌位也要排座次,甚至旧戏班的戏报也要排座次,这些陈规陋俗,在总理眼里都视如粪土。

  正想之间,却见总理用目光左右寻找,笑着问:“那个骄傲的公主呢?”从人群里把严凤英找到自己身边坐下,像长辈关怀自己子女一样,问短问长,要她好好学习,好好进步,把黄梅戏搞好……严凤英激动得通宵没合眼。一个在旧社会濒于死亡边缘的女戏子,谁救了她?是共产党!如今,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女孩子,谁拉了她?是周总理!在旧社会,连亲生母亲都不愿管的孩子,如今却和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坐在一起,沐浴着他的慈爱和温暖,用什么才能形容她此时此地的心情?世界上找不到!找不到!她常说,“党是真正的母亲!”

  严凤英也是个人,特别是个尚未完全无产阶级化的凡人,所以她也会发脾气,也有各种缺点错误。然而,吕波最摸清她的性格:“只要一提旧社会,一提共产党,天大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她的思想工作好做!”

  我们下决心到工农兵中去,最艰苦的环境中去,“脱胎换骨,改造自己”。我被下放到宿松县的国营华阳河农场劳动。严凤英随剧团赴工矿农村演出。省文化局为到农场的同志开了欢送大会,把我们安排在主席台上,戴上大红花,致欢送词,宣读“保证书”,严凤英还作为下放人员家属代表上台发了言,和我“挑战”,要我在农场努力改造,她在剧团努力改造,“比一比,看谁进步快!”记者还专门写了个报导,发表在《安徽文化报》上。

  于是,我们把家庭孩子安排一下,就分别了。这不是经商牟利离故土,也不是金榜题名别家园,更不是投笔从戎赴边陲,寻虽是挥泪而别,却相聚可期。而这次的分别,真个伯劳东去燕西飞,谁也难料何日归。那妻离子别难分难舍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悲和坚强交织在一起;互相信任,更对明媚灿烂的未来深信不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难道我们还不如秦少游吗?他不也“下放”过吗?别了!别了!她送我很远很远,说了很多很多!

  作为夫妻家庭来讲,是痛苦的,不幸的。但是,人们看了严凤英的戏,发现她感情越来越深沉,越来越丰富细腻,绚丽多彩。作为演员来讲,这不是塞翁失马、“祸兮福所倚”的意外收获么!世界就是这样奇怪、矛盾的。如今有些青年朋友想学严凤英的演唱,她的嗓子好学,跟着唱片模仿总能学会。而感情难学。演员都知道练基本功是艰难的,痛苦的;而这种思想感情上的“基本功”更艰难,更痛苦。我不是主张这种痛苦再在我们年轻一代演员身上重演,我只是想对那些过早谈恋爱,过早追求幸福小家庭的青年朋友推荐别林斯基的一段话:

  “如果我们生活的全部目的仅在于我们个人的幸福,而我们个人的幸福又仅仅在于一个爱情,那么生活就会变成一片遍布荒墓冢和破碎心灵的真正阴暗的荒原,变成一座可怕的地狱。”

  严凤英的理想是共产主义,她的战场在舞台上,她的幸福是得到人民的爱,所以她也爱人民——当然也包括孩子和亲人。

  这年的四月,剧团从农村赶到武汉,为党的武昌会议演出。又见到了敬爱的周总理。会议安排了三场晚会,六号、七号毛主席就接连看了两场黄梅戏演出。严凤英有个重大发现:作为党的领袖来讲,毛主席主张演歌颂工农兵的现代戏,但作为个人兴趣来讲,毛主席爱看古装戏,严凤英是用激动欢欣的泪水卸装。毛主席对黄梅戏的特色和改革评价极高,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有健康的思想内容。他看了《打金枝》说,这个皇帝手段高明,能团结功臣,不偏听偏信,公主小汇报的一些逆耳之言,他置若罔闻;相反他严格管教自己的子女——他说,这一点,好多共产党人都做不到。

  他看了《春香闹学》(黄梅戏《金钗记》之一折,不是《牡丹亭》的“闺塾”)说,卑贱者最聪敏。

  那时,中国戏曲研究院副院长罗合如同志也在武汉,他告诉严凤英:“康老对你们的评价很高,认为你们改革的方向是对的,路子也是正确的。”

  严凤英是个心长在嘴上的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五六年在北京,康老把我们狠狠批了一通,说我们改坏了。把我们吓坏了!”

  不想罗合如把这话还真告诉了康生。罗合如回来对严凤英说:“康老那时就认为你们改得好,演得好。只是怕你们骄傲,所以批评批评,打打预防针!”

  这时,“大跃进”开始了。大家向往共产主义,恨不得三个月就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那时放眼四望,武汉大桥如长虹横跨楚天舒。她写了很多信给我,寄来了她在长江大桥上参观,在武钢工地上参加劳动的照片。同志抢着看,无不投以羡慕的眼光。

  华阳河农场坐落在皖鄂赣交界的长江边上,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彭泽县北岸。我们的分场在“污地”,是个血吸虫的老窝子,真个“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气概,男人极少,寡妇多。人多不敢种水稻,多在旱地种棉花。我们八百九十九个干部去了,老百姓不理解,问我们犯了什么罪?我们也说不清楚。那时领导和我们也不理解老百姓为什么会这样想,也没料到小小血吸虫会不那么大的能量。所以毫不戒备,为了改变这落后面貌,喝令荒湖变良田,我们发挥了战天斗地,叫老天低头,叫湖水让路的“英雄气概”——当然,老百姓不这样看,这只是我们自己美化自己。浸在水里,围湖造田。我喜欢游泳,是个见了水就忘了命的人,所以,凡是下水的活,归我包了。因此我也上了红榜。

  严凤英满心希望我能加快步伐,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改造成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常写信来鼓励我。为了防止血吸虫的传染,她寄来了长统胶靴、油布手套和防雨裤——同志们都说这是爱情的象征。

  然而,我们八百九十九人终于都感染上了血吸虫病,五大三粗的壮汉被那显微镜才看得见的血吸虫袭击倒了!惊动了省委、中央,派来了中央、省、地、县各级血防队来抢救。送来了丰富的药物和慰问品。严凤英又来了信。有两封信给我印象很深,所以,以后虽然扫“四旧”扫掉了,但是仍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一封信,她寄了一张照片给我。那是她从庐山仙人洞上照的,从那个角度可以看到我们农场,脑子里立刻浮现了七仙女在鹊桥上眺望人间的情景。她十分想从那里看到我……

  她随剧团集体乘船从华阳河驶过,她多么想船能停一停,跑下船来看看我!然而是集体活动,又是轮船,满载旅客;同时要参加演出,不能单独行动。她只能极目远眺,从船头沿着船舷,跑到船尾,她多么希望船儿慢慢开,多么希望突然在护堤柳中有我的身影出现,哪怕是一秒钟也好。但是,奇迹没有发生,没有!船越走越远,浪花织成一片惆怅,那颗心啊……无巧不成书,这时船上的广播喇叭响起了《天仙配》的“分别”——董郎昏迷在荒郊……她觉得电影这玩意真是“遗憾的艺术”,假若现在叫她重拍,她的感情会更深,更细致,演得更真实!

  另一封信是,“扩大化”的冲击波婆及到我们俩的父亲。她说:说不影响我们的思想情绪是假话!我不知用什么来安慰自己,更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你。我只想告诉你,听说阜阳梆子戏《寇准背靴》;评价不错,你可能在合肥看过。杨家将一门忠烈,为国死了多少人,受了多少冤屈!到头来反而诬陷杨六郎“通敌叛国”,发配充军!他不能不有情绪!不能不有气!但,一当国家有了危难,他还是捐弃前嫌,以大局为重,挂帅出征,为国效命!

  现在大家都在学穆桂英、小罗成。你我是不是学学杨六郎?我这不是安慰你——我知道你是不需要安慰的。你曾对我讲过刘少奇同志的那句话:“人不能老是行时,在你背时的时候,有人还了解你,就是知己了”——我相信,我是了解你的;也相信你是了解我的,在这背时的时候……

  这时“大跃进”在安徽农村全面铺开了,亩产万斤,亩产十万斤,亩产二十万斤……捷报频传。不过,话说回来,群众那股战天斗地抗旱夺丰收的劲头是震憾人心的,感人的。群众创作出了大量的宝贵的歌谣。有首“大红旗下逞英豪,端起巢湖当水瓢,不怕老天不下雨,哪方干旱哪方浇”的民歌,就出在我们安徽农民之手。作为农民群众的豪情壮志,至今仍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后来又出现了《七仙女游巢县》、《七仙女游人民公社》的小歌舞,作为宣传节目也无可厚非的。但是,就和真理超越一寸就会变成谬误一样,慢慢把这些民歌、小歌舞发酵成戏了。于是在台上就出现铁、煤、粮、棉等将军披靠起霸,钢铁元帅坐大帐的场面。还有的戏的高潮,是在稻田里的稻穗上跳花鼓灯——那绝不是闭门造车生编硬造出来的,确实是深入农村深入生活汲取来的创作源泉,不论从哪里来参观“万斤田”的作家和干部,那稻田确实密植得铁板一块,稻穗挤得纹丝不漏,还特意找人在稻穗上跳花鼓灯,翻筋斗。在那个热火劲上,谁也没冷静下来想一想。

  严凤英也积极参加了新编神话剧《牛郎织女笑开颜》的演出。那是人民公社的老壮妇幼组织了黄忠队、佘太君队、穆桂英队、赵云队、罗成队,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下,进行抗旱斗争,与玉帝龙王王母战斗。最后车干天河水,救出了牛郎织女。严凤英扮演织女,王少舫扮演牛郎、潘璟琍扮演嫦娥。有一段对唱是非常动情的,那是牛郎织女被人民公社社员救到人间抗旱后:

  织女:(唱)头一回替郎擦汗不擦泪,

  牛郎:(唱)头一回见妹泪颜换笑颜!

  曲子作得也十分好听。严凤英的确是带着深厚的感情和强烈的希望来唱的。她多么盼望在“三面红旗”照耀下,车干天河水,使牛郎织女永远团聚,也使我们夫妻永远团聚。所以演来也十分感人。

  原来这个戏是省庐剧团演的。五八年九月,毛主席视察安徽,在合肥看了此剧,讲了几句鼓励的话。于是,戏越编越大,就由我们省黄梅戏剧团来演了。

  那时,又发表了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原则。这是个新生事物,谁也没接触过,也找不到一个“样板”,就摸索着干。不少人想,《牛郎织女笑开颜》大概就是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结合起来了。

  《戏剧报》发了一篇文章,讲现代的人和古代的神,怎么能跑到一起来了?认为不合理。那进我们对《戏剧报》的意见也想不通,这个戏是毛主席表扬过的——这一来,问题就不好深入讨论下去了。

  其实,这时毛主席是很实事求是,不赞成吹得太过分的。

  九月十七日,毛主席视察合肥,严凤英又为毛主席演出,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毛主席对严凤英说:

  “今年四月间我们在武汉见过面。”

  因为毛主席说的是湖南话,“四月间”的“间”字,湖南音读“干”,严凤英一下没听懂。

  毛主席看严凤英没听懂,又说了一遍“四月间”。

  严凤英急得满面通红。

  毛主席看出严凤英着急,伸出四个手指,又慢慢地说:“今年四——月——间……”

  严凤英一下悟了过来,连忙说:“四月间,今年四月间我们在武汉为主席演出过!”

  毛主席这才笑了。严凤英当时也深为感动,事隔差不多半年,毛主席还记得那么清!

  毛主席问严凤英一年能演多少场。严凤英想了一下,一天也不休息,年节都不放过,说我们也要万开大跃进的步伐,一年演三百多场!

  严凤英从毛主席身边回来,同志们关心地问她:“毛主席和你谈了些什么?”

  严凤英就讲了这些内容。同志们发急地提醒道:“你怎么忘了!我们剧团现在分成两个队,每天一场,一年就是六七百场!你快去向主席改正!”

  严凤英怀着一颗扑扑乱跳的心,赶紧跑到毛主席面前说道:

  “主席,我错了!”

  “什么错了?”主席笑笑,很奇怪。

  “刚才我紧张,把我们剧团分队的事忘了。我们现在分成两个队,一个队一年可以演三百多场,两个队一年可以演六七百场!”

  毛主席一听笑了,特意关照:“演这么多?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其实按大家当时的劲头和“跃进”指标,一天至少可以演两场(有的甚至可以演三四场),一年至少可以演一千四五百场。这个数字,大家当时都觉得“保守”,“右”的。不过那质量就比草台班子还要草台班子了!

  所以,邓小平同志说:“‘大跃进’,毛泽东同志头脑发热,我们不发热?”(王老按,见《邓小平文选》260页)这个“我们”,也应包括我们。

  《牛郎织女笑开颜》一九五九年五月甚至演到了北京,引起北京专家和观众的惊奇。后来上海电影制片厂刘琼同志来安徽想拍黄梅戏。于是主人就推荐拍《牛郎织女笑开颜》。刘琼也不好拂主人的盛情,就和省黄梅戏剧团演员、编导人员和作者开座谈会,座谈讨论。他提了些问题,看怎样解决。他到厂里汇报后,回到合肥就拿出了主导意见:还是拍《女驸马》好!

  因此,就决定拍《女驸马》。

  五九年参加省的第二届戏曲汇演,严凤英在陆洪非改编的《桃花扇》中饰演李香君。这两个戏都有生离死别、朝思暮想的场面。严凤英演起这类感情来,就更加深厚成熟了。

  “只有对人类最强烈的爱情,才能激发出一种必要的力量来追求和领会生活的意义。”高尔基的这番话越想越有道理。严凤英是那样热爱生活热爱事业,热爱祖国热爱党热爱人民,热爱孩子热爱丈夫!热爱得有时甚至显得那么不理智!只要是说给人民演戏,不管什么戏,古装戏、现代戏、大戏、小戏、活报剧,拉洋片,她都演;不管什么角色,主角,配角,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她看的,不好看的,花旦,老旦,彩旦……她都干,而且要干好!这一年,她真是以“冲天的干劲”除了演花旦演主角外,她还在《三里湾》、《袁天成革命》等现代戏中演配角,演彩旦,演落后人物。那简直是活生生的农村妇女上了台,维妙维肖,令人捧腹。

  我们黄梅戏的好多还员,和评剧的演员一样,有一种有别于京戏、昆曲基本功的基本功,就像评剧《杨三姐告状》中赵丽蓉同志的杨三姐母亲的表演。那就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一个人,浑身都是戏。不过,这种基本功没有很好总结,很好为它呐喊罢了。严凤英和王少梅在这两个戏里扮演的“惹不起”、“能不够”,就有这种基本功,堪称绝唱——再也看不到了!

来源:《严凤英——并非传奇的传奇》
编辑: 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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