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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之所以为森林,不是因为它有松树,也不是因为它有桦树,而是因为它什么树都有。
——谚语
话得说回来。不知怎的,严凤英从小失去妹妹的话,不胫而走。很多同志来了信,讲自己在旧社会,因家穷,从小被买给了人。听说自己是有姐姐的。就来信问严凤英的家乡、家庭以及小时等等情况。那时有不少小说、戏剧、甚至电影都报导在旧社会一家人被逼得妻离子散,到了新社会,在人民政府的帮助下,骨肉团圆的动人故事。所以,来信者也都怀着这种信念和希望。严凤英也多么想找到自己的亲妹妹。她就把这一封封信以及自己的希望,向领导汇报,请组织帮助。
果然,五七年底就来了一个妹妹,进门就叫:“姐姐!姐姐!”
严凤英那时在床上做月子,不能起床,就叫我和奶妈热情接待。
“你是……?”严凤英热情望着她,怀着多么大的喜悦啊!
“我是你妹妹鸿鸾呀!”她哇地就哭起来了。
于是姐妹畅叙别情,讲到万恶的旧社会,“我一点点小,就离了娘怀,我记不得妈妈怎样,也记不得姐姐怎样……我一个人被丢得好苦哇……”女人的眼泪力量是多么大哟,铁石人儿也伤心。严凤英听得眼泪哗哗流,奶妈听了更是哭个不止,我只好三头安慰,做防汛工作。
团里的同志,特别是女同志听说严凤英找到了妹妹,好不高兴,都想捷足先登,先睹为快。到了房中一看,就纷纷议论,“不像!一点也不像。”都知道严凤英是个软心肠的人,就在她耳边说悄悄话:“慎重!慎重!莫认了个假妹妹,把真妹妹丢了!”
按严凤英那急切的心情,早就认下来了,何况她是个见谁都亲的脾气,从不让别人失望难过的。于是按罗家岭的乡风,把做月子的挂面、鸡汤和鸡蛋,做给这个妹妹吃。并叫我和奶妈收拾床铺留她住下。
晚上,等这个妹妹安歇了,严凤英就和我和奶妈进行民主评议。
“你们看像不像?”她问。
“我看一点也不像,皮肤那么黑,头发那么粗……没有一处像。”我说。
“我刚才打水给她洗脚,她的脚长得和你也不一样;小毛毛的脚生得就跟你一样……”奶妈说。
“一娘生九儿,九儿不同样。何况分别了二十多年,生活不一样,皮肤晒黑了,脚穿鞋变了样……”严凤英怀着最后一线希望。
奶妈怕她伤心就讲:“虽然眼睛眉毛鼻子嘴长得不像,耳朵长得还像——也不是全像,就是耳垂子像——也不是耳垂子全像,三股子有一股子像,有那么点点下垂的意思……”
我是直来直去:“你妹妹还没断奶就卖了,怎么还知道自己小名叫鸿鸾?怎么还记得家里那些情况?最好再打听打听,搞准了再认。”
于是第二天找到吕波,请组织帮忙。又和这个“妹妹”说:“现在见了面,就不要急了。”“但是——”她捧出一大包信和照片,对她说:“这些信都是找姐姐的,也说她们的身世遭遇就像我妹妹。”她用最亲切的口气说,“我真希望都是我的妹妹。即使不是亲生的妹妹,做一个革命队伍的妹妹不行吗?所以,”她怀着一片真诚说,“希望我们是同胞姐妹。即使不是同胞姐妹,也可以作异姓姐妹。但是,先别着急,我们大家再打听打听,不要搞错了,耽误了你的真姐姐,也耽误了我的真妹妹。你看好不好?”
她说:“对,对,对……”在我们家痛快地玩了一天,先认了个“干姐妹”,就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来了。
吕波很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组织上还专门派时白林去找。大海捞针,一点线索都没有,哪里去找?哪里去寻?
“哪怕你能想起一点影子给我们参考也是好的。”吕波和时白林都这么期望。
“我只记得小时奶奶跟我说过,听说妹妹卖到安庆——那家无儿无女,就雇了个奶妈奶她。奶妈有个十三四岁的儿子,在龙门口剃头铺当学徒……”
这真是条宝贵的线索。时白林立即赶到安庆,找到龙门口,到派出所去查。解放前的剃头铺、剃头但都是个体经营,如今都集体合营,严凤英又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剃头铺。时白林只有像算命先生一样,先排年庚八字,那时十三四岁的孩子,再加上二十五六岁,如今是四十左右的人了。于是就把四十左右的仍坚持专业和已改了专业的理发师排了个队一一叩问。“谁的母亲当过奶妈?”但女儿都是嫡亲骨肉,不是买来的。于是又筛选一番。
后来果然找到一位四十多岁的理发师,他的母亲当过奶妈,并且曾经奶过一家确确实实是买来的孩子,而且是女孩子!时白林一听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连忙请他带着找一找。他记得这家姓赵,住在小墨子巷。于是就引时白林进了屋,好一会瞳孔才放大,看清角落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一位老妈妈。时白林说:
“大娘,找你打听一个事。”时白林是古宋国蒙人。
“么事啊?”她是安庆口音。
“你过去买过一个小闺女吗?”这是蒙城口音。
“哦……哦……”那老妈妈哆嗦起来,“买过!买过!”
“从哪里买的?”
“啊!啊!我也是做好事啊!我们老俩口无儿无女,想买个女孩当亲生。那时罗家岭穷人也多,养不活的丫头小伢,就卖。我也是想两全其美,给他家周济周济……”
时白林一听“罗家岭”,血液都加速了物质循环,兴奋地问:“你记得清是罗家岭?”
“记得清,是罗家岭!”
“太好了!太好了!”时白林高兴得直搓手,那理发师也高兴得咧嘴直笑。
时白林怕老妈妈舍不得多年抚养的这个义女,就用极平缓的调子对她说:“大娘,现在解放了,这闺女的家里也想她,应该让她们亲人见面了。我想,这闺女也会知恩报恩更好地奉养你的。所以,你不用担心。请你叫这闺女和我们见见面。”
老妈妈一听,眼泪哗哗地滚了下来,连连叫着:“我有罪!我有罪!我原是为她好呀!我打了她,她跑了!跑了!”
“跑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跑的?”时白林忙不迭地问。
“九岁那一年就跑了!谁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打锣吆街,贴‘寻丫启事’都没找到呀!”那老妈妈哭着说,“我有罪呀!我有罪呀!不晓得她是死是活?遇到好人还是遇到坏人!”
时白林愣了半天,就像打猎,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兔子,却一眨眼跑得无影无踪:“你给她起了个什么名字?”
“跟我们姓赵,叫小兰!”
线断了,时白林只有怏怏回来。不过,也有收获,即知道这个妹妹叫赵小兰。同时,也发现到合肥来找严凤英的那个“妹妹”,疑点越来越多,叫严凤英莫忙认。
省的第二届戏曲汇演是在合肥、芜湖两地举行的。曾希圣仍很关心省黄梅戏剧团的创作,也听了一些意见,说《天仙配》的结尾不好,妻离子散,是个悲剧,要“大团圆”!叫大家想办法。结果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急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有一天在饭桌上,他的一个儿子(那时还是儿童)说:
“爸爸,我有办法!”
“你个小毛孩,有什么好办法?”
“叫孙悟空大闹天宫,把七女救下来,不就夫妻团圆了吗?”
“咦?好!好!”曾希圣高兴得饭也顾不得吃,忙打电话叫文化局把剧团团长、编剧、导演、演员找到他家,研究如何叫孙悟空大闹天宫,打倒玉皇,把七女救下凡,最后大团圆。
于是,就连忙突击排“开打”,孙悟空和天兵天将大打出手,好不热闹。
彩排的那天,曾希圣来看戏,觉得前后太不统一,有点狗尾续貂的意思,忙说:“算了算了!莫打了!以后演到‘满工’为止,不唱‘分别’,不就一样‘大团圆’了吗!”
所以,以后《天仙配》就只演“满工”,不演“分别”,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对唱后,夫妻就双双把家还,“大团圆”了。但是,看来又像个秃尾巴驴,观众总是怏怏地离开剧场。
我们两个倒想起夫妻不分别的好办法:死在一块。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席勒的《阴谋与爱情》、我们中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不都写“生同罗帐死同坟”的坚贞爱情的吗!严凤英还真把这意思告诉了余叔。余叔赶忙说:
“快莫讲,现在已够悲的了!老头子喜欢喜剧!”
因此,《天仙配》就这样原样保留下来了,真个像宋玉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佳人,谁也不改了。
陆洪非这时把孔尚任的《桃花扇》改成了黄梅戏。严凤英扮演李香君。于是省团就拿《桃花扇》参加这届汇演。安庆演的是《女驸马》,是根据黄梅戏传统剧目《双救主》改编的。安庆地区黄梅戏剧团集体讨论,王兆乾执笔写的。就取了原本中几个人物名字,作了很大的改动创造。
严凤英要演《桃花扇》的消息传到安徽大学,安徽大学外文系的教授冒诳鲁先生热情地主动地找上门,帮助严凤英:
“侯朝宗和先祖冒辟疆都是明末的俊才,在民族危亡的时刻,他们都有传奇性的悲剧命运。他们都是闺中畏友,侯朝宗有李香君,先祖则有董小宛。她们都是有才华有气节的女子,希望你能准确把握人物性格,演好这个风尘中的爱国志士……”
冒老先生讲了许多东林、复社的故事。他学识渊博,谈古论今,旁征博引。他一九三五年和戈宝权都在莫斯科,梅兰芳先生一九三五年底到苏联演出,他给梅先生当“志愿翻译”,形影不离。现在常看到的梅先生在列宁墓前敬献花圈时的那张照片,一边是梅先生,一边就是冒先生。他和苏联的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梅耶荷尔德都有交往,他就跟严凤英讲他们各个流派之间的特点。
“不能太拘泥于生活,像画画一样,生活中花是那样红,你画在纸上也那样红,艺术家就太简单了。齐白石讲,不似是欺世,太似是媚俗,要在似与不似之间。形似与神似,特别要紧的是神似,这就需要经过艺术家大脑的筛选。”
他说:“李香君,秦淮名妓,人称‘香扇坠’。你若是专在‘名妓’上下功夫,演得再像,又有什么意思?你要演出她宁折勿弯,大义凛然的气质来!”
严凤英就认真学习了一下清兵侵占江南与东南人民的抗清斗争、拥立福王以及东林、复社等历史背景,把人物放在这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中来刻画,表演上就有了清醒的眉目。
一汇演,全省戏剧工作者就会师了。严凤英和田玉莲师徒就会了面。严凤英听说田玉莲到南京戏校学习过,就叫田玉莲给她美化一下身段。李香君在戏里要唱一段《牡丹亭》“游园”杜丽娘唱的“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边唱边舞。她看过梅兰芳先生演的杜丽娘,后来又跟张慧聪学过这段的舞蹈,执扇边唱边舞。这次排李香君,刘慧娴又给她说了这段身段。所以导演乔志良认为还比较满意。这次见了田玉莲,就非要田玉莲把从南京戏校学来的扇子组合、水袖组合教给她。
田玉莲多么不好意思:“你是我师父……”
严凤英不等她说完就讲:“现在,我是你徒弟!”
于是师徒俩,抓紧演出和集体活动的间隙,就在剧团“下榻”的鸠江饭店平台上一抬一式互教互学起来。这时严凤英在同行心目中已是令人敬仰的艺术家了,同时谁都知道田玉莲是她徒弟,而且谁也知道《桃花扇》已排好了。但是,严凤英自己不饶自己,自己给自己加码,特别是放下“师父”的架子,向徒弟学。一下传开了,在大会传为美谈,说是“满招损,谦受益”,严凤英的成就,与她的谦逊好学有关。
加上陆洪非专为她写了一段六十多句的唱腔,细致刻画李香君思念侯朝宗的心情,严凤英充分发挥她的演唱专长,这个形象就比较抓人了。以一个人的演唱为主成了一个高潮的场子,这是黄梅戏剧本结构上的一个险笔。陆洪非常说,因为是严凤英演,我才这样写。她能把戏撑起来。就凭她那唱,就能把观众抓住。如今叫我这样写也行,但是,要唱得把观众抓住就难了!
徒弟也向师父学,学她的细致的表演和唱。师父就反过来学徒弟的戏。她们演的《女驸马》,严凤英很喜欢。这个戏曾希圣看了,也很喜欢,但是,觉得戏还不够丰满;女驸马冯素珍的矛盾解决后,那公主怎么办呢?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家招了驸马,这一来不是有辱公主名声,还得一辈子守寡吗?曾希圣又是搜肠刮肚,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因为公主本人是无辜的呀,虽然刘大人爱拍皇帝的马屁,投其所好,做了这个糊涂媒人,但是,谁叫冯素珍女扮男装来考状元呢?在洞房中,公主虽然识破冯素珍女儿身,开始恼怒——谁个女孩逢到这个问题能不恼怒?但是,后来终于被冯素珍救夫的心情所感动,帮助冯素珍设计,叫皇帝老儿恕她欺君之罪,还帮助他们夫妻团圆。这样的公主,不给她一点好奖赏,还让她背黑锅守寡,过意不去。想来想去,一天,想到半夜突然得到个好主意:给公主最好的奖赏,就是给她找一个丈夫。这个丈夫最好是冯素珍的哥哥,是上一科的状元。叫皇帝收冯素珍为女儿,封为公主。那么,昨天公主招驸马,“公主”就是冯素珍,而“驸马”是冯素珍冒未婚夫李兆庭之名,那么把李兆庭找来就是,这一段公案就可搪塞过去。再把冯素珍的哥哥配给真公主,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他不等天明,就打电话把局长、团长、作者、演员找去,谈这个设想,叫陆洪非马上就改,叫洪谟马上就导,严凤英马上就演。
一九五九年四月,剧团到上海为党的八届七中全会演出了这次加工的《女驸马》。
这次周总理又上了台,接见全体演职员。旧社会,戏曲班社,吹鼓手是最被人看不起的,“王八、戏子、吹鼓手”并列最卑贱者的冠军。我们团有位吹唢呐的老艺人汪正仓,在旧社会要过饭,总理第一个就握住他的手,和他亲切叙谈。
“你是哪里人?”总理亲切地问。
“肥西三河人……”汪正仓心里怦怦跳个不止。
“三河,啊!我去过,上派、藕塘、朱圩、刘圩……我都去过……”总理扳着指头,就像他刚从那里来。
总理记忆力那么强,特别是对藕塘、朱圩这些连地图上都难找的小地方,他记得那么清!严凤英更敬佩他平易近人的作风!
总理见到严凤英,亲切地讲:“我们又见面了!是老熟人了!”总理关心她的近况,勉励她取得更新的进步。严凤英心里暖乎乎的。在临分别时,总理讲了一句:“我们到北京再见吧!”
严凤英一下懵住了,心想,总理是不是要我们到北京演出?她偷偷问吕波。吕波也不知详情,就问曾希圣。曾希圣哈哈大笑,冲着严凤英说:“傻瓜!总理是叫你到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去!”严凤英一听真傻了,眼眶也湿润了!
从那以后,她到北京开政协会、文代会,都要亲聆总理的亲切教导,认认真真地把总理的话记下来,照总理关照的做、学习。在这些会议中,她又结交了新的教师和朋友,像梅兰芳、周信芳、俞振飞、袁雪芬、范瑞娟、王文娟、常香玉、白杨、张瑞芳、赵丹、黄宗英、秦怡、于蓝、丁果仙、丁是娥、尹羲、郎咸芬、红线女、姚璇秋、沈佩华、李再雯、新凤霞……等等。特别是认识了孙维世。孙维世把她当作小妹妹,常找她一起谈表演、谈唱;她正好向出污泥而不染维世请教斯担尼表演体系的问题。孙维世见她勤奋好学,很喜欢她。一次专门把她找去促膝谈心:
“你想过入党没有?”
“早想过了!”她说。
“写了申请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写申请?”孙维世又问。
“我想写,怕自己条件不够。”她说。
孙维世是个老党员了,当然知道、熟悉一个景仰党而又严格要求自己的同志的这种心情,就笑了:“条件,是你努力的问题;写不写是你的态度问题。”孙维世板起一个大姐姐的面孔,像教育小妹妹那样,对严凤英说:“回去好好向党表示你的态度!下回来开会,你要是还没写申请,我可要批评你啦!”
严凤英这次回来,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下了决心写申请。想想自己缺点错误不少,写了撕,撕了写,脸上发红,头上冒汗。最后规规矩矩把申请写好,交给党支部。
她还认识了一位安徽同乡周新民,这更是一位革命老前辈了。
“我早就知道你!”严凤英说。
“我也早知道你。”周老先生也风趣地说。
“我听奶奶讲过,安庆学生赶马连甲和倪屠户,你给姜高琦输过血!”
“那不是我,是周骏!”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别瞒我!我爱人早就告诉我了,周骏就是你!”严凤英才受他“蒙蔽”呢!
“你爱人?哈……”周新民晓得眶不过严凤英,就直话直说了:“你爱人和我儿子是刎颈之交呀!”
原来周新民一九二六年就是共产党员了。一九二七年二月,党组织派他(那时是周骏)先回安庆,帮助恢复左派国民党安庆市党部,并准备召开国民党安徽省第一次全省代表大会。原来安徽的国民党是这些共产党人帮助搞起来的。这是第一次国共合作,共产党人够交情够信义呀!谁料到蒋介石早已蓄谋叛变革命,三月二十二日晚在安庆国民党省、市党部的欢迎宴会上,即席讲话,要安徽省临时省党部一方面向军阀陈调元等妥协,一方面同西山会议派陈紫枫、杨虎等合作,公开暴露他叛变革命的真面目。周新民立即起来发言,反对他的这种反动主张。蒋介石气得脸上颜色都变了,两个就拍起桌子来。蒋介石拂袖而去。第二天就发生了“三·二三事变”,反动派派打手来捣毁省党部,抓共产党和左派分子。重伤、轻伤达数十人!他们还惨无人道地剥去一位男代表严子静和一位女代表刘剑冰的衣服,把他们打得半死,押到街头游行。“三·二三事变”次日清晨,蒋介石离安庆赴上海,酝酿布置“四·一二”大屠杀。安庆组织决定,有计划撤退工作人员,分途转入地下。到了“四·一八”的头一天,安庆反动派更莆猖獗,公开贴标语要枪决周骏(即周新民)及其他负责人。周骏即撤离安庆,往黄梅。陈调元赶到,随即往“剿”徐家桥区党部,将常务委员王里仁逮捕,当场即用火纸湿煤油活活将他烧死,并在报纸上“报导”说:“民国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共匪首要分子周骏已在太湖被捕杀。”
一九二七年四月宁汉分裂,七月国共分家。国民党报纸宣传周骏“死了”,周骏正好隐姓埋名搞地下工作。一九二八年周骏改名周新民。
抗日救亡运动中有个有名的“七君子”,震动国内外,深得民心,叫蒋介石气急败坏。一天“七君子”中的章乃器偷偷问“七君子”最长者最受尊敬的沈钧儒:“我们这七个人,事情越闹越大。常言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们没有政党没有枪,没有一个后台怎么行?”
沈钧儒说:“周新民周先生不是常给我们出主意吗?”
“周先生也是个手无寸铁的秀才!”章乃器仍不放心地说。他只知道周新民是个留日的法学专家,名教授。
沈钧儒沉默了一下,然后秘密地,悄悄地告诉他:“周先生就是共产党!”章乃器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劲头也来了,坐牢杀头也在所不惜了。
抗日战争中,他在后方搞民主运动,公开身份是民盟。毛主席到重庆谈判,他安排进步力量和进步学生搞保卫工作。所以没见到毛主席。毛主席特地带信感谢他。后来国共谈判改到南京,他也到了南京,公开身份是民盟驻南京办事处负责人,法学教授。后来谈判破裂,总理和董老先后离开南京,就把梅园新村委托他和朱蕴山代管。他俩都是安徽人,他是安徽庐江人,朱蕴山是安徽六安人。一直到南京解放前夕,南京的地下党都不知道他是共产党都不知道他是共产党员,特派人通知他:
“周老,快走,我们得到可靠消息,蒋介石要对你下手了!”
“为什么对我下手?我是个教书的,是他蒋某人请我来谈判的!”
一直坚持到最后,才转移到解放区。周总理表扬了他。
“安徽,我有好多老战友!”周新民对严凤英说:“像全国文联的副秘书长阿英,原来叫钱杏村,一九二一年安庆的‘六二’惨案,全省学校组成‘六二惨案后援会’,他是芜湖各校的代表,我们就站在一条战线上互相声援互相支持了。你们省有名的工农作家陈登科,在战争年代就是给他的儿子、我党的年轻作家钱毅当通讯员,得到他的培养帮助,开始写作生涯的。你代我问陈登科好!阿英跟我讲到过他……”他还常常问到我们家庭情况。
“我爱人说,解放前,他能有一点进步,都是受到您和您儿子的影响!”严凤英说。
“哈哈……不能那么说,”周老谦虚地说,“应该说,是受到党的影响!”
然后他又谈了一些当年国统区学生运动的情景,笑着说:“你俩结婚了,哈哈,这下对上号了!”
严凤英也笑着说:“对上号了!”
以后严凤英到北京开政协会,周新民常到安徽组找老朋友谈心。和严凤英谈到很多安徽革命历史故事,特别是安庆的学生运动。他讲到徐锡麟,讲到朱蕴山参与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被捕后,被带到开场陪斩,面无惧色,大义凛然……他说:“你们能不能把这些故事编成戏,让后人知道知识分子中也有不少革命者!”
严凤英当然非常高兴,希望他多讲些这方面的故事。
“你把你爱人找来,到我家,我慢慢跟你们讲!”周老和她相约。
“写革命的知识分子!”这话在今天听来不稀奇了,在当时听来,确有振聋发聩之感,他做地下工作,一直联系着大批爱国的进步的高级知识分子,对他们有特殊感情。后来任中国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所长。1966年他已古稀高龄,受到林彪、“四人帮”残酷迫害几死。逼他交待和这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反动学术权威”的关系,他一个字也不说,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好多任务是直接受命于周总理和董老。他们想从他身上打破缺口,他思想压力很大,他就装聋作哑,装糊涂。久而久之,郁悒成病。后来神智不清,记忆力也坏了。人们常见一个七十多岁的白发老人,由他孙子领着,在建国门外大街上散步。有认识他的同志向他打招呼:
“周老,你好!”
“好!哦,我,原名周骏,别名振飞,后改新民……一九二六年入党。青年时代,参加过五四运动……安徽法政专门学校毕业,留学日本,在明治大学研究院继续读法学,回国后当过教授,写过书……第一次国共合作,党派我任国民党安徽省党部常委、书记长,积极执行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政策,坚决拥护北伐战争……哦,我跟蒋介石拍过桌子,进行面对面的斗争……”他把他的历史像小学生背书一样,逢人便交待一番。听得同志又感动又难过。
“周老,要注意身体!”
“很好,就是记忆力坏了……”其它纹丝不漏,一字不胡说。
一九七七年建军五十周年的全军汇演期间,我见到他老人家。他孙子周英冲他耳边叫:“爷爷,严凤英阿姨的爱人来了!严凤英!”
“严凤英……”他呆呆地想了半天,拉住我的手,“严凤英好!”身体显然不行了。
一九七九年十月三十一日,我到北京参加四届文代会,赶到他家,正好那天他逝世,终年83岁——我来得太晚了!
严凤英在北京还受到郭沫若、田汉等老前辈的厚爱和关怀。郭老专门把她拉在身边照相——因为当时她是众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可惜这张照片在“文化大革命”中也遭了难,真是人亡物亦亡了。
一张在田汉家的照片,经过浩劫,种种波折,幸存下来。这张照片能保存到今天,真是个奇迹。这是一九五九年五月,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到北京,为二届全国人代和三届全国政协会议演出。周信芳率上海京剧院到苏联演出。田汉就在家里举行家宴,欢送上海京剧院,欢迎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别的就不说了,这张照片就很感人很有教育意义。谁最老最有权威?田汉、周信芳。谁最小最晚辈?就是严凤英!他们把最小的严凤英放在最前面,李玉茹这些大姐更把她放在最当中。田老呢?周老呢?都站在后面,田老更在最后面。和周总理一样,都保持着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谦逊品德。严凤英对着照片,常回忆这段深受教育的情景。
田汉在严凤英心目中的威望就是这样树起来的,丝毫没有强加于人的因素。省的第一届戏曲汇演期间,他作为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来合肥,参加大会。在那么天里,不顾旅途劳累,下车的当天就在省文化局副局长余耕同志的陪同下拜访各剧种的老艺人和名演员。专门到严凤英家,详细询问严凤英等同志的工作和学习情况,对她们的饮食起居、身体健康也表示了极大的关怀。所以后来,严凤英、潘璟琍凡到北京,都要去拜望他。
严凤英对田汉有一种特殊景仰的感情。并不是因为田汉曾经表扬过她在《小辞店》中的表演,而是在和田汉的接触中,她逐渐明确了这些思想——
田汉很尊重民族遗产戏曲传统,要她学习传统,总计古今名剧和名著;
田汉很尊重各剧种的特色,叫她很好地保护和发扬黄梅戏的特色和自己的特色;
田汉很重视学习外国,引导大家放眼世界。他说:“我们是世界的成员之一,世界人民创造的成果也是我们的财富,要向全世界学习。”他说,“学习斯坦尼拉夫斯基体系,不但运用到话剧,也要运用到戏曲方面来,使‘体系’与中国戏曲发生联系——但是要慎重,不要硬搬硬套……”
这对严凤英表演风格的形成,起了很大影响。
严凤英也很景仰周先生的艺术和他的为人,和他的夫人、儿子都熟悉。周先生提携后进,言传身教,使严凤英深受影响。严凤英在自己的锤炼上,在为人处世上,时常拿些前辈作为自己的镜子和楷模。
在北京、少不了去拜望王新民老先生。这已是老熟人了。王老先生说,上次质量关到的,你们桐城张宰相的后人,马通伯老先生的外孙女打听到了,在台湾已是很有成就的女作家了。“你们桐城真出人呀!”王老先生还说,“几时你们这两位文坛的女才子,在文代会上聚首会面,叙叙乡情,交流交流经验,那该给‘桐城派’的史册上增添多么新鲜夺目的一页!”
王老先生亲自带严凤英到琉璃厂逛书店。那时候很提倡学习,《文艺报》、《戏剧报》、《中国青年》都介绍一些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要文艺工作者和青年们加强文学修养。严凤英决心在家里搞私人藏书,就成套地把《莎士比亚全集》、《契诃夫小说集》、《鲁迅全集》、以及关汉卿、汤显祖、易卜生、莫里哀……等等,凡是能买到的,都买来。王老先生对中国古文学有很深造诣,他亲自帮助选择。
王老先生看了严凤英的《女驸马》,很希望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说,冯素珍不是普通女子呀,除了对爱情的忠贞以外,她与其它女子不同的是有才华,她能考取状元。假若没有相当的才学和智慧,怎么能和公主拜了堂,犯了欺君之罪,使公主大动肝火,面临杀头的危险,反能转危为安呢?这就和祝英台、白娘子、七仙女不同。
“你看过考状元吗?”
严凤英“余生也晚”,哪见过这种场面。王老先生就讲他在前清参加过乡试,当过考生,怎么背考篮,怎么领试卷,蹲考棚是什么滋味……等等,边讲边做给她看。
“你们年轻人,不了解这些,光在台上甩袖子,卖嗓子,就像吃全聚德的烤鸭,只吃到外头的皮,离肉还远着呢!”他又说:“你的毛笔字写得怎样?”
严凤英覥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小时在私塾逃学,没学好!”
王老先生讲:“在私塾逃学,在舞台上可不能逃学!以前没学好,现在再学不迟。否则你唱‘手提羊毫’就不像——当然,你还在私塾还呆过几天。梅兰芳、程砚秋,他们不光毛笔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一个演员要有全面的修养!”
于是,严凤英回得家来,就拼命买文房四宝,学柳公权的字,学郑板桥的兰草,不断买书,看书。
她有个要强好胜的脾气,无论干什么,非要干出个子午卯酉出来。比如下棋,不取胜决不收兵;打扑克也是这样,打乒乓球也这样。谁要和她一起打,她若是输了,你就别想走,她要要缠住你再来,一直把你打得精疲力尽,眼皮撑不开举手投降为止。
她就练字,非把“手提羊毫”的女才子的精气神,内心和外在,练到“自由王国”不可。
一九五九年,《女驸马》拍电影了。导演就是她非常景仰的刘琼。还有巴文华同志。刘琼和剧组的同志分析了《女驸马》的主题思想:歌颂一位在封建统治下对爱情坚贞不渝的少女,不为富贵所淫,贫贱所移,威武所屈;勇敢机智地和父母以及宫庭斗争,最后终于救出了未婚夫,获得了美满的婚姻,同时又嘲讽了皇帝和刘大人这些封建阶级的统治者,昏聩无能。
刘琼帮助严凤英找冯素珍的“最高任务”:我一定要与李郎成婚!
又帮严凤英找全剧的贯串动作:想尽一切办法来救李郎!
明确了最高任务和贯串动作就像远洋轮的大副有了航海图,目的地是冯素珍,就不会驶向祝英台。虽然她们两个都是女才子,又都女扮男装。当然,还得随时拿指南针、比例尺来校正方位,不要迷航走弯路。就要把每场每段戏的任务和动作找准确,根据这个来理清人物的感情脉络。
刘琼要严凤英在摄影机前,戏要做得细,心里不要有一点空白。嘴里讲什么,心里想什么;别人讲什么,心里想什么,面面都要考虑到。又要根据这个特定的人物来想来做。冯素珍女扮男装,本来是想进京寻兄长,来搭救坐在冤牢的未婚夫李兆廷。
没想到正逢大比之年开科选士。冯素珍冒丈夫的名去考了。为什么考?因为就像陈独秀在《实庵自传》中说的,那个社会,那个时代,“去到考场放个屁,也替祖宗争口气”,若得到一个功名,发放一官半职,什么事都好办了,为丈夫伸冤也有本钱了。所以目的也在救李李郎。
没想竟考中了,紧接着的动作就是修车,请探亲假,目的在回乡“监牢救出李公子”。
正在喜气洋洋之时,主考大人刘文举来了。而这个刘文举正是要她的继母逼她改嫁给他五公子的混老头。“为什么来?难道他看出我是女扮男装,怀疑我了吗?”严凤英细致地分析这段戏的心里活动。她是这样设计的:首先她要隐蔽自己的真面目,不让刘老头看出破绽,所以在惴惴不安的心情中迎接他时,尽量想“别让他看我的脸”,把脸背着他。不想刘文举见了她就笑——
文举:哈哈……
(他为什么笑?春红!)
(我——严凤英扮演的冯素珍,对春红望了一眼)
文举:哈哈……
(坏了,他一定看出来了!)
文举:(大笑)哈哈哈……
(笑什么!你要是看出来,你就干脆讲好了!这样怪笑干什么?!)
我:老大人为何发笑?
文举:那是在科场之中初睹风采,见你容貌举止,与众不同,老夫我大吃一惊——
(坏了!坏了!一定看出我是个女的!)
今日仔细一看——
(不得了!不得了!今天一定要出事了!)
果然貌赛潘安哪!
(唉,我的天!还好,还好,原来他把我当成一个美男子!
吓了一身冷汗!你这个老头,原来还没看出呢!
好吧,恢复我们的“师生”关系吧!)
我:老大人过奖了!
文举:莫怪万岁龙心大喜,老夫我也高兴得很啊!
(夸奖!夸奖!)
我:老大人……
文举:状元公,你的大喜来了!
(好说!好说!——唉,我的丈夫还在坐牢,有什么大喜啊!)
(唱)恭喜你少年得志名扬天下,
(好说!好说!)
状元及第谁不夸!
(夸奖!夸奖!)
如今是美满姻缘天作伐,
(坏了,又有什么新把戏了!这个老头怎么老是阴阳怪气的!
什么?什么?)
这真是锦上又添花。
我:老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文举:万岁有意——
(什么?什么?)
招驸马!
(我的天!哪里来的一声惊雷!耳朵怎么听不见?
腿怎么软了?我在哪里啊!我在哪里啊!)
(春红急扶我,推我一把)
(啊!啊!不能露出女相来,我还是状元呢!)
就像搞地下工作一样,隐蔽自己,目的在消灭敌人。冯素珍的目的,还在奔向原来的最高任务。
冯素珍要怎么哭怎么笑才会和七仙女不一样?不“一道汤”?
严凤英从各种人物关系中去找,往生活中去发掘能源。
冯素珍正在危难之际,前科的状元冯益民过府拜望,不想两人见面,却认出是同胞兄妹——两人都改了姓名。妹妹女扮男装,考中了状元,已犯了欺君之罪。如今皇帝还要招她做驸马,这岂不是火上加油,雪上加霜!所以哥哥无可奈何地说:“看你这个女驸马怎生得了啊!”
冯素珍也万般无奈地看着哥哥,乞求哥哥想个良策拉她一把。这个表情怎样做?她这样做也不满意,那样做也不满意——其实按照祖师爷教下来的招数,这小小不言的地方,也满可过得去了。然而严凤英就是不放过,总感到演来不像同胞兄妹。于是走也想,坐也想。忽然看到儿子放学回来了,大概在小学里挨了教师批评。严凤英马上敏感到肯定是作业没做好,或是在学校调皮。就叫把作业本拿出来看。孩子做错了事,又怕妈妈打,噘着个小嘴,把两眼瞅着妈妈;又知道妈妈疼自己,不会真打,就眯着眼,撒着娇,似娇嗔,似求饶,那表情叫严凤英又好气又好笑,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她忽然想到,儿子对妈妈可这样,妹妹对哥哥不也可以这要吗?于是就学儿子这神态,这样演了。她总想,虽然是演戏,但是,到了台上,父子就应该像父子,夫妻就应该像夫妻,兄妹就应该像兄妹。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物关系演出来。
电影放映后,又引起一阵轰动。特别在香港,又掀起一次“黄梅热”。余叔把香港的报纸和电影《女驸马》的专刊给严凤英作资料。上面有一条消息就是香港电影界的朋友盛赞《女驸马》,说他(她)们也学唱黄梅戏,甚至讲自己就学的是“严派”——当然,这是香港电影界的朋友热爱祖国,对祖国电影和艺术新葩出于爱国主义思想的一种过誉之词。然而也说明黄梅戏确实受到香港同胞的欢迎,他们也唱黄梅戏,甚至也用黄梅戏曲调拍电影。同时,竟流传到台湾,流传到东南亚,为台胞、侨胞所欢迎所热爱。到底是炎黄子孙一脉相传,思想感情艺术趣味,一母所生,几千年的传统,怎么会有两样呢?
严凤英当然非常高兴。不仅《女驸马》为国内外观众好评,而且,全国各地都纷纷想成立黄梅戏剧团,远在东北的如四平,近在毗邻的如湖北。这年年底,省委就乔迁筹组一个省黄梅戏三团,支援西藏。安庆市也支援丁子臣等老艺人参加。一时黄梅戏剧团大院新交旧雨,人才济济,好不热闹。
严凤英收到更多的观众来信,又有更多的妹妹来信找失去的姐姐。丁子臣和严凤英打小在一起的熟朋友了,就对严凤英讲了这么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回我们安庆剧团在沪宁线上演出,在火车上,我们剧团集中坐了半节车厢。突然一个同志对我说:‘严凤英也来了!’
“我说:‘不会的,她不会一个行动!’
“那同志说:‘真来了,就在这节车厢上,我亲眼看见,就坐在那一头’他指给我看。
“我就到车厢那头,一看,果真是的!我就喊:‘凤英!’
“那位女同志朝我看了一下,不知道我喊谁,对我眨眨眼。我以为我嗓门小了,就放大嗓子再叫一声:‘凤英!你也来了!’
“那位女同志呆呆望着我,问我:‘侬叫啥人?’
“我才看清不是你。然而要是生人一准以为是你!太像了!但是,只比你小一号,你好比38码,她只有37码,然而却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我讲:‘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们唱黄梅戏的严凤英!’
“原来她是一位唱评弹的演员,正和她的搭档在沪宁线上巡回演出呢!当时我就起了一个念头:省里把严凤英调走了,我们团力量就单薄了。这位女同志是个演员,何不动员她参加我们市团,培养她唱黄梅戏!凭她长得这样相像,给她改个艺名叫‘小严凤英’,加上安庆人对严凤英的深厚感情,一定能打得响的!我就动员她参加我们市团。然而,她有丈夫孩子,不愿离开上海,婉言谢绝了!”
严凤英听了马上连想:这定是我妹妹!就问:“她现在何处?”
“嗨,火车上人那么多,一个陌生人,怎好问一个女同志家住哪里姓什名谁?”
严凤英怅然若失。
“啊!有办法!”丁子臣一抓下巴,高兴地叫道:“有了!她虽然不想参加我们团,我们却把她的搭档动员参加了!我们团缺弹琵琶的,请他来弹琵琶。就是陆寿康。
严凤英立刻把陆寿康请到家里来,问长问短,知道那位女同志姓赵,叫国珍,现在上海。老家呢?不知在何处。
陆寿康仔细看看严凤英,讲:“你俩还真有八九分像呢!”
严凤英请他马上给赵国珍写封信,问她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无缘无故怎么好问这些?也不能见到谁像就认谁做姐妹。还有五七年来过的那位妹妹呀!还有时白林在安庆找到的线索又断了线索的那位妹妹呀!不能认了这个就丢了那个。所以,一方面和陆寿康斟字酌句地写这封信;另一方面请组织再帮助了解。领导说:“冷静!冷静!慎重!慎重!”因为要认这个妹妹,还得否定那几个妹妹,对人的问题取慎重态度是必要的啊!组织上又派人去查访。
过了一阵,严凤英收到一封观众来信,写道:
亲爱的严凤英同志:
我这样冒昧地给你来信,你一定会很奇怪。我们两人素不相识。今天我的朋友要我一定要看看《天仙配》,说黄梅戏真好听,说你的表演真有魅力;说我也是搞演员的,应该学习学习。于是我们一家都去看了。
奇怪的是,影院灯光一黑,音乐一响,银幕一亮,你的身影一出现,我心头一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请你别笑我,我决不是贾宝玉神思恍惚,产生错觉。然而我又不能用科学的道理来解释这种奇异的感觉!
我的孩子都说,七仙女像妈妈,妈妈像七仙女。说不定我们是姐妹!请你别笑话我,以为我来攀附高枝。我是个没有亲人的苦孩子,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姐姐。我只记得我是安徽安庆人,我有爸爸妈妈,后来听说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一天我不知办错了什么事,妈妈打我,我就跑到江边,爬上大轮,跑到上海来了——那时我才八岁。我只记得我姓赵,名字是以后起的。其它一切我都记不清了。怎么看了你的演的《天仙配》,我就突然想到我也许会有个姐姐呢!一夜睡不着,写这封信供你一笑吧!祝你
全家幸福!
赵国珍1960年1月5日
严凤英多么希望这就是自己的妹妹,她立刻写信给赵国珍,请她把自己的情况再详细告诉一下,并请她寄照片来。同时,把这个新线索告诉领导,请组织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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