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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现代形体戏剧《蛛网》 【专题】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花淑兰病逝
【专题】第三届北京国际戏剧演出季
探索
唯一办事聪明的裁缝。他每次总要把我的尺寸重新量一番,而其他的人,老抱着旧尺码不放。
——萧伯纳
大家都相信“亩产万斤”的时候,严凤英也相信“亩产万斤”。大家都盼望三个月能进入共产主义,严凤英也盼望三个月进入共产主义。所以她积极参加大办钢铁,捶矿石,为炼钢锤石的人们演唱;积极捐献“废铁”,为了给炼铁炉增加粮食,她把家里凡属铁的,都捐献出去,连学习用的台灯座都献去炼铁。文化局把大铁门都卸下来炼铁了,还有什么不可捐献的?
她也积极参加歌唱人民公社。鲁彦周响应周总理写“纪录艺术片”的谈话,把宿县三八公社的女社长陈素珍同志艰苦创业的事迹搬上了银幕。张瑞芳同志演陈素珍。严凤英等在省妇联副主席杨哲伦同志的率领下,参观三八公社,戏就这样展开了。片名叫《三八河边》。
严凤英也为陈素珍的为人所感动。在和张瑞芳同志的接触中,就公开的私下的学习她的表演艺术。她很喜爱张瑞芳平易的人的生活作风和艺术风格。朴实,她觉得和自己的心相通。罗丹有句名言:“不要扮鬼脸、做怪样来吸引群众。要朴实率真!”朴实,说明了自信。她坚守这个信条。何部在宿县农村看到的家民,本来就是那样朴实的呀!这段生活,日子虽短,她却深深怀念。
这部片子里有段歌唱“三面红旗”的曲子,内容是流行的“一九五八年,吃饭不要钱”的“大跃进”的歌谣。是严凤英演唱的。也是严凤英自己独立作的曲——黄梅调的旋律。词的内容今天看来是想得太美了。然而曲子有个鲜明特点:有严凤英自己的风格,很适合她唱。
一九五九年,严凤英看到许多说了真话的同志被下放了,她感到迷惘,但她仍然摸索着前进。这一时期,她要学习和实践“为工农兵服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文艺方向,深入到街头、田头、工矿、小高炉前、炼钢炉前,演唱歌颂“三面红旗”的节目。也为工农兵等普通观众演出《三里湾》、《袁天成革命》等现代戏,并在戏中扮演落后人物。同时,曾希圣又要她演一些才子佳人的古装戏,像《喜荣归》、《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即《牡丹对课》,又叫《戏牡丹》)给毛主席和其它负责同志看。
她喜爱各种人物形象,不像有的演员只爱“第一号人物”,或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美人。她在大型话剧《万炮齐发轰瘟神》里演个美国女记者,这是个配角,穿紧身黑裤,戴船型帽和大墨镜,一身洋味,洋相出尽,纵然“配角”,也给观众很深的印象。她在《闹金阶》中饰傻呵呵的调皮女孩,头扎一根朝天的毽子式的辫子,一身玩童味道,更是出尽洋相。在团内彩排,叫大伙笑得戏排不下去,然而她一本正经。她不想把自己的脚捆起来,把自己的命运和道路封闭在“美人”的圈子里。世间的事常常是相反相成,她演了这些“丑”,非但没影响她演“美”,反而使她的“美”里更增添了意外的色彩。比如《路遇》中七仙女拦董永,一拦两拦,最后两人弯腰对峙,又像儿童游戏,又像篮球投篮前一投一守互相盯着对方的神情。这是传统小生、花旦中没有的一笔。像这类破格的表演,《路遇》中有,《女驸马》中也有。
这一时期她还探索了“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就演了《牛郎织女笑开颜》。前面已讲过,就不赘述。不过,有个场面很滑稽,就是人间的社员要登上人民公社的“天梯”打上天宫,这也是前人所不敢想象的。这个攀登“天梯”的动作如何做?他们也发挥了聪敏才智,叫一组人成九十度虾米大弯腰,在舞台上按一字长蛇阵排开;再加上“天梯”的社员按跨栏的规则,以跳鞍马的姿态,从这些以象征手法写意笔调搭成“天梯”的人背上,鱼贯而跃。上天开打,以彩绸将王母和龙王绞死——象征荀况老夫子“人定胜天”的理想,在当代黄忠、赵云、罗成、穆桂英手里终于变成现实。那象征绞索的彩绸却不是马嵬坡前赐给杨玉环的一条白绫,而是四个队(黄忠队、赵云队……)全体队员人手一根,众多的彩绸,以龙王、王母颈项为中心,呈放射状四下展开,就像我们常在群众舞蹈中看到的花芯自射的画面,龙王与王母死得甚是艺术。
虽然毛主席早讲过,对古代和外国的文学艺术要学习要借鉴。然而那时实在看得很少,无知和狂妄常是孪生兄弟,就自以为这种艺术超过了关汉卿、曹禺,超过了莎士比亚、易卜生了——他们哪见过种场面?更何谈写!
这个戏一九五九年“五四”青年节在北京中山公园参加游园演出,我有幸随团采访潜入观众群中搜集反映,听听得:
“这戏真哽儿,人民公社社员还真跟天兵天将打起来啦!”
“严凤英咋啦?演这玩意儿?”
“安徽人真逗,把幼儿园孩子跳的舞也叫大人跳!”
……
回忆起这一段,再想到严凤英当时那股认真劲儿,严凤英不是“天才”;说明严凤英所演的戏,的创造的人物不是个个没挑剔;也说明严凤英的探索,不是步步都能摘到成功的金苹果。她是个普通人,常常失败,甚至常犯错误。但,她有这股傻劲,失败了错了,挨了批评接着再干!巴尔扎克老说:“要不犯错误,除非一事不做。”列宁倒过来说:“只有什么事也不干的人才不会犯错误。”严凤英是不断干不断错,不断错又不断干的那号人。
就在那时候,王震同志到安徽来,和省黄梅戏剧团同志谈到黄梅戏,谈到桐城,谈到太平天国,谈到桐城有个农民起义女英雄韩宝英,是石达开的义女,谈到她传奇式的爱情和殉难的故事。他建议黄梅戏剧团把她编个戏,唱唱桐城的这位女英雄。
陆洪非就把她的事迹搜集一番,写了个《宝英传》,又名《韩宝英》。关于她事迹、对石达开的评价,以及太平天国生活习俗服饰穿戴……等等细节请教了太平天国历史的研究的专家罗尔钢。这个戏是石达开在安庆闻听天王洪秀全杀了他的全家,悲愤西行入川,结果一方面使得太平天国力量分散,而自己也过不了渡河,全军覆没。
韩宝英一直劝阻石达开,晓以大义。同时还要和暗藏的内奸作迂回曲折的斗争。最后,为了救石达开,她叫自己的丈夫马德良穿上石达开的衣服,打起石达开的旗号,冲出重围,把清兵吸引过去,最后壮烈牺牲。而自己也拨剑自刎,以身殉难。
这可以说是一个重大的历史题材,情节有拉·乔万尼奥里的《斯巴达克思》和莎士比亚的历史悲剧的惊心动魄的戏剧性。所提示的思想也是令人沉思和有教育意义的。
刘伯承元帅看了这个戏就谈到当年自己过大渡河,就谈到石达开为什么就过不了大渡河!谈到很多重要的经验教训,那教训不仅是渡一条河,而是值得我们从民主革命过渡到共产主义,整个革命历程中都必须认真接受的,就是:以革命大局为重,要团结,不要分裂!
这是个好题材,陈白尘以前也抓过,写成《大渡河》,是话剧。《宝英传》是黄梅戏。
这个戏曾希圣抓得可紧啦,改了十几稿。省文化局长、诗人钱丹辉亲自帮忙写唱词,改唱词。他甚至半夜不睡,下半夜要上北京,还叫黄梅剧团演罢晚场后,紧接着彩排《宝英传》,把艺校的师生调来做观众,一个个看得张着大口打呵欠,眼皮用顶门杠也撑不起来。
改一稿排一次,轮到我导的一次,已是第十二稿了。时白林在这戏里大胆尝试大量吸收徽剧、青阳腔的旋律和板式——那时候,想把黄梅戏、庐剧、徽剧人工合成为“新徽剧”,就拿这个戏这个剧团作试验了。这个戏的曲调很独到的成就,但与人民所喜闻乐见的《天仙配》、《女驸马》等曲调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的。
安徽这戏曲世界的肥沃原野,特别是它的大江两岸,不仅有前面提到的山歌、民歌、牧歌、渔歌、目莲戏、青阳腔、岳西高腔、徽池雅调……而且还有最古老的,可以称为“活化石”的“傩戏”。古书上,像《论语》里就有“乡人傩”的记载。然而贵池、青阳的“傩戏”已不是古人那种戴面具披熊皮执干戈,口唱“傩傩”的样子了。它已有自己的剧目,像《孟姜女》、《刘文龙赶考》等等,唱高腔和民间歌曲。每年正月初七唱傩戏,辟邪祭神求吉祥。熊少云的岳父在贵池姚街,那里就有唱傩戏的班子。年轻时唱黄梅戏,就和傩戏艺人接触过,互相影响。第个班子有三十六块“脸子”,即木刻的假面具,是不可亵渎的神物,高高供起。演起来,戴在额头上,不是戴在脸上。低着头,面具就正了,而眼就可以从面具下面看到地面。唱是旁人。有这么丰富的原料,要捏成一个“新徽剧”或“新皖剧”不是不可能的。严凤英在这戏里就大唱“新徽调”。
这出戏是根据史实创作的一个历史剧,应该着重塑造好石达开、韩宝英这些人物形象。通过他俩的行动,展现出剧本的思想。戏曲有一宝,即程式动作。卓越的艺术家总是把程式动作作为手段,目的在刻画人物。各式和人物这个天平上,假若程式砝码重了,就会显得以技巧掩盖人物的苍白。中外的文学史、戏曲史上都有这们的明鉴:一当内容贫乏的时候,只有委求证地形式和技巧,而那就离没落和灭亡不远了。昆曲已发出这个警报,京戏也开始在发这个警报。技巧多么高!观众多么少!
然而,《宝英传》却在步京剧的后尘,为了程式忘了人物!所以,尽管重视再重视,修改再修改,只听到舞台上作政治辩论,讲究程式规范,而人物是缺血少肉,十分干瘪,所以戏就抓不住观众。
有两张严凤英扮演韩宝英的剧照,一张可以看到韩宝英贴着片子,端着架子,另一张是石达开端高势,韩宝英蹲低势——这是戏曲程式里的官中货,有人误为《小放牛》,怎么也不能使人相信一个是太平天国的“五千岁”,一个是恩准丞相——倒有些像《打渔杀家》的萧恩和桂英。
假若说严凤英在这个戏中还有一点值得称道的话,那就是有一天排开打。她和戏校刚调来的扮演清兵的小青年捉对剑对枪。不想那个小伙子一枪真把她脸戳淌血了,并且方位离眼珠不远,差一丝丝就把眼球挑了出去。那小伙子知道严凤英是名演员,这一下纰漏捅大了,脸吓白了,话也吓得说不出来。反是严凤英过来安慰他:
“别怕,不能怪你,怪我的功夫不好,责任在我……”把血止住,接着鼓励那小伙子再打!
“大跃进”之后,紧接着来了大困难,普遍闹粮荒。但在困难的日子里,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使严凤英脑子里时常浮现新旧两个社会的对比。
城里人因为缺乏最基本的营养,所以也得了浮肿病。剧团还要练功,翻跟斗,就浮肿加肝炎。严凤英就向东北四平地委宣传部长刘震海同志、市委宣传部严部长求援。永远忘不了四平地市领导及时送来大豆,湖北蕲春黄梅戏剧团为我们买大米,舒城人民武装部章培禄部长为我们到水库搞鱼。……困难时期,四平地市还把我们剧团接到东北去演出,因为他们成立了一个黄梅剧团,委托我们代训,在合肥陪着我们一起“瓜菜代”。说是接我们去“示范演出”,实是为我们改善一下生活,把我们作贵宾接待!
1959年省徽剧团和省黄梅戏剧团在北京演出,周总理看了戏,首先关心的也是孩子们的吃饭问题。“今晚夜餐哪个请客?”总理风趣地问。
“我们安排好了。”国务院办公厅的同志讲。
总理问:“有没有肉?”
“有一点,不多。”
“从我们计划里,拨一点嘛!”总理又问:“明天在哪里演出?”
罗瑞卿同志说:“在我们公安干校。”
总理又风趣地关照:“你要给他们犒劳一顿罗!”
这次黄梅戏剧团在东北演出,正好逢上叶剑英元帅也在东北检查工作。听说剧团生活很艰苦,就讲:“把严凤英她们接来嘛!”
叶帅问到剧团的伙食情况:“啊?顿顿吃甩袖汤?……有没有油?……唔……虽说饱吹饿唱,你们还得翻跟斗,唱完了还要增加营养……今天我请客!”
他谈到打枪,问谁打过枪?从打枪谈到打猎。从打猎问到谁敢吃狗肉。
“不,不敢!”
“怕,怕狗肉!”大家争先恐后地叫起来。
“那么,今天请你们吃什么呢?”他神秘地笑了一笑:“请你们吃山珍海味!给你们补一补——这个,是我打猎打来的。”
菜端上来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吃起来。
“香!真香!”吃得连话都顾不得讲了。
叶帅说:“你们猜,是獐子肉?还是狍子肉?是鹿肉?还是野猪肉?”
大家都没猜出来。狼吞虎咽,把盘子扫荡精光。一直到下次见面,叶帅还问:
“猜到没有?是什么肉?”
于是獐子、麂子、狍子、鹿……七嘴八舌乱猜一通。
“哈哈!都不对!是——狗肉!”
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直咬舌头。
沈阳部队的乐队,奏着各种动听的曲子。叶帅问:“他们会不会奏黄梅戏?”
东北的部队乐队,怎么会奏安徽的黄梅戏呢?主持晚会的同志立刻找剧团团长蓝天,问有没有办法?这次到东北演出是蓝天带队。这天乐队还在剧场演出呢,怎么办?蓝天叫我赶快想个办法,我们找来几张复写纸,很快就把《打猪草》的旋律复写了几份,交给乐队。这个乐队是有相当水平的,拿起旋律就即兴配器,马上演奏起来,很有风味。没想到乐队一响,叶帅就放声唱了起来:
“小子本姓金,呀子一子呀……”
严凤英愣住了,我们也惊呆了!
在那个岁月,确实是靠官兵平等,军民同乐,生死与共,休戚相同,同甘共苦渡过重重难关。肚子再饿,也要把党的温暖送到人民心坎里。
在这样的时代熔炉中,在这种气氛的熏陶下,严凤英得到进一步的锻炼,她从党从总理那里得到启示,找到光辉的榜样,决心像总理那样关心人,做人民的好儿女。
她的工资,常年接济有困难的同志,从不积攒“私房”。
省委照顾她的糖和好一点的香烟,她分给大家吃。
一位同志,子女多,生活困难,夏天没有蚊帐。严凤英知道了,立刻给他的孩子送去新蚊帐。
一位女同志孩子烫伤了,家里又没男人照顾。严凤英叫我把烫伤的孩子抱到家里,又拿饼干,又拿钱,安慰她,支援她。
一位不知从何地来的贫农妇女,突然要生孩子,人生地不熟,又没钱又没粮。严凤英立刻送去钱和衣服,使母亲和孩子得到温饱。
……
这类事,在严凤英身上太多了。生前只当等闲事,褒贬于她如浮云。从未对我和孩子讲过。这是同志们怀念起她来,断断续续讲给我听的。同志们说,事情虽小,但是,发生在那种困难时期,自身难保的时候。同志们又拿有的人相比,比如两个口袋放两种烟,敬同志给孬烟,自己抽好烟——这么一比较,大家更原谅严凤英的缺点,而想到她的优点了。
我印象中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文化局大批干部得了浮肿病,局党组立即组织抢救,成立了“营养食堂”。我的浮肿较轻,只是血吸虫后遗症肝痛。就瘸子里选将军,叫我到食堂端碓舂松毛丫子,那时搞不到食油,就把松针洗清,舂出水来喝,说这里面的油比油菜、芝麻的油营养价值还高。后来,又发现糠的营养价值更多更大,就加一点糖,拌成“糠复合剂”给人吃。接着发现花生壳子既含高营养,还含细纤维,于是我从舂松针又改成磨花生壳工,把磨成的粉做成小饼,搞锣打鼓向省委“报喜”。
那时,严凤英常闹肚子痛,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孩子又汴又不懂事,我想陪她到医院看病,检查,她始终不要我去,叫我坚持舂松针磨花生壳,拌“糠复合剂”。
后来痛得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医院检查是卵巢长了异物,要立即送上海动手术。这是个大手术。送她到上海的是方绍墀同志,不是我!那时,谁也不知开刀会开个什么结果来。临别时我胆战心惊,她反面安慰我:
“不要紧,我没有什么大病,我会回来的……你好好参加劳动,好好带好孩子……”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舍不得孩子的。
在上海住华东医院期间,她被院领导和医护人员对工作和病人高度负责的精神所感动。她讲,这次住院,等于上了一次大学。她和著名越剧演员王文娟同住一个房间,王文娟那种为越剧事业献身的精神给她又提供了一面宝贵的镜子。市委宣传部部长陈其吾同志也住在那里。陈其吾同志说:“你们住院,订个学习计划,学习辩证唯物主义——我教你们。”于是,严凤英认认真真地做起唯物辩证法笔记来。又学政治,又跟王文娟学越剧,又听老大姐们讲革命故事——这不是革命大学校吗!
医生检查她的病情,连连埋怨她:“你太不爱惜身体了!应该经常检查嘛!”
“检查过……”她说。
“检查就会发现!”医生说。
“早发现了,两年了……”
“早发现早就应该切除!那时就不会有痛苦!应该早期解决嘛!”
“……”严凤英支吾着,憨笑着。
“笑呀!你们这些人啦,工作起来就不要命!再不切除,还会发展!说不定还会……”
医生说得很严肃,严凤英只有服从医生。院领导决定送第六人民医院开刀。
身边没有亲人,王文娟啦,老大姐们,陈其吾同志安慰她,鼓舞她,哄着她,就到第六人民医院开刀。
第六人民医院更是精心治疗,慎重又慎重,最后切除了一个饭碗大的卵巢囊肿的肉瘤。医生把这个肉瘤给她看时,她躺在手术台上眼泪就出来了:
“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合!”
一个人住在病房里,没有任何亲人护理。医生和护士比亲人还亲,还周到。
她和女医生、护士又结成了姐妹。她们经常拿画报给她看。
突然,一天她从报纸上看到一个广告,那是常熟评弹团来沪演出,戏报上有赵国珍的名字。她就跟医生、护士讲自己失去的妹妹,又讲到收到好多信,好多照片,来认她这个姐姐。她很想看看这位赵国珍,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妹妹。
医生说,这还不容易,打个电话请她来一趟。“我们给你确诊一下。”就好像赵国珍就是严凤英的亲妹妹一样,整个病房热闹起来,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气氛。
一天演完日场,赵国珍来了,医生、护士长、护士们蹑着脚步,从门前走过,有的也进房来量一下体温,送一下药,探问一下病情……眼角却朝赵国珍那里扫那么一两下。大家也愣住了,真像个双胞胎,哪能那么像?就是比严凤英小一号而已。
严凤英看着赵国珍也愣住了,赵国珍看着严凤英也愣住了。大概有什么第六感觉或生物电之类的东西,在视觉、味觉、听觉、嗅觉、触觉五觉之外说不清的什么觉,使她们互相感到对方就是亲人!
然而严凤英和她谈到罗家岭、谈到安庆,她毫无印象,只记得小时候奶妈跟她拍掌唱过:
“一,二,连三下,
长大回家找姐姐……”因此,总感到自己一定有个姐姐,时常怅然若失。想爹妈的时候少,想姐姐的时候多。那天看了《天仙配》电影,不知怎的,像触了电一样,嗖的一下全身抖了起来,吃不了饭睡不好觉,于是晚上就写了那封信。
严凤英想听听她唱评弹,小护士们也凑趣立刻把她的琵琶找了来。赵国珍先拂商弦后角羽,四座无言星欲稀,轻拢慢扌然(划线处为一个字),徐徐唱道:
曲未出口已断肠,
姐妹分别两茫茫……真唱得“满座重闻皆掩泣”。最伤心的当然是严凤英。她把这事向领导汇报。正好组织上也调查清楚了,讲:“这下可以认了,这才是你的真妹妹!”
党给她第二条生命,又给她找到亲妹妹,你说她对党的感情会多么深!因此她写文章说:“党比母亲还要亲!”这是出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这个刀开得不小,小腹部开了五六寸长的口子。五月份开的刀,第二个月肚子就痛起来。以后每个月的月经期,肚子就痛得死去活来。医院检查是“手术后粘连”,就用50%的组织液治疗,两三个月下来时好时坏。省立医院的陈医生在病历表上写道:“如不好转,嘱住院治疗”。然而,严凤英哪肯住院治疗,一九六○年五月份开的刀,七月份就排起那个《宝英传》的大戏来。戏排得很快很紧张,八月四日就排到最后一场开打。也就是这天眼部戳伤。病历上写道:
8-4,练功时被宝剑刺伤左眼,灼痛。左上近内眦部,皮下溢血……
排戏真是既有内伤,又有外伤,还坚持到底。坚持到八月底,疼得没办法,就找省立医院的著名中医胡大侔。胡医生写道:
9-1,卵巢手术后,近左侧腹部疼痛,经期尤甚,脉象弦涩,拟消淤定痛。
煨楝子一钱五分延胡索二钱桃杏仁炙一钱五分
炒折芍二钱炒蒲黄三钱五灵脂二钱
藏红花五分川玉参二钱制香附一钱五分
泽泻一钱五分焦册栀一钱五分炙乳没三钱
为什么我连篇累牍地把严凤英的病,特别是反什么子宫啦,卵巢啦,月经啦,肚子疼啦,没遮拦地写他一顿;甚至学曹雪芹写《红楼梦》,把药方也抄了起来?因为严凤英是个女性,女性和男性是有差别的,而这一点不大为我们某些男士们承认和理解。所以严凤英一直病得五脏挪位(王老按:严凤英诸病之一,医生诊断为:五脏下垂。),带病为他们演出,他们也不承认她有丝毫的进步的迹象。所以,她不仅以前当个省文联委员就通不过,以后当人民代表也有很大争论,更不用说入党了!这也怪她太封建,不好意思讲。所以,她到北京开政协会,那名额并不在我们省的文艺界里。而是我们省妇女界的名额,因为严凤英是个女同志,大概是没有什么争论的了。妇联是了解妇女的,所以在省妇联她被选为常委,全国妇联这年授予她“三八红旗手”的光荣称号。可见得妇联工作的重要,可见得领导班子里适当配务妇女干部的重要。
这年她赴京出席全国文教群英大会——也就是五月份开的大刀,六月份去开的大会。现在很难想像她的身体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六月份开会,七月份排戏——哪有几天休息?生个小孩做个月子至少也得休息一个月呀!何况做月子是正常生理现象,而这是开了饭碗大一个瘤!
群英大会上,她被选入主席团。这年还被选为全国文联委员,人国戏剧家协会理事。
除了排了几稿《宝英传》外,她还排练和演出了《刘三姐》、《拜月记》、《跪池》、《戏牡丹》、《打瓜园》、《闹金阶》等戏,还参加了电影《三八河边》的拍摄,奔赴淮北农村。这是一年之内的工作量,还是却卵巢囊肿手术后、得了肠粘连、五脏下垂的情况下的工作量!
一九六○年十月十三日,严凤英被吸收参加光荣的中国共产党。
安徽有位赏作家同志,劝我把严凤英入党的故事写一写,说这个知识分子入党的题材,若写好了,有现实意义。我有顾虑,一是怕写不好,二是怕得罪人。因为严凤英入党也遭遇到困难。知识分子入党难,从五十年代后期开始,直到“文化大革命”的一些实际情况,是众人皆知的。三中全会以来,情况虽大有好转,但,正如胡耀邦同志说的,“无论在思想认识上,在社会舆论上,还是在各项政治、经济和组织措施上,都学远远没有彻底清除长期‘左’倾错误的严重影响。”
这位作家说:“曾希圣这样错,那样错,培养严凤英入党这一点没有错!曾希圣在知识分子入党的问题上就看得比我们远!比我们正确!
“那时别说你们剧团有的同志想不通,有人还告状告到曾希圣那里去,说是不该吸收严凤英入党!我们也想不通呀!
“可是曾希圣说:‘严凤英是我们自己的人!从旧社会过来有什么要紧?革命不分先后嘛!’
“他还发脾气:‘这么长这么艰苦的考验还不够?你入党就那样十全十美?’
“那时他真大胆,看起来有些真是‘过头话’,他说:‘你说她是改造对象,我说她是依靠对象!搞黄梅戏我就依靠她!你能唱过她吗?’”
这位作家又说:“想当年,严凤英入党,要不是曾希圣顶住了,今天我们该多遗憾!因为我们也了解她——就是脑子里有些‘左’,‘左’比右好呀!不放心呀!……”
他又说:“多亏了曾老头,如今我们怀念严凤英,提起她,是我们党的好同志,心里就好受一点。”他加重语气说,“不要在知识分子入党的问题上,再制造些不应该再出现的令人遗憾的事了!”
有些事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严凤英入党的问题就是这样。那个时代,那个思潮,曾希圣可‘左’呀,对严凤英入党关了心,可对其它的知识分子就不够关心!这一来,对他有意见,对严凤英也有意见。而意见呢,并不是嫌曾希对在这个问题上太“左”了,而是“左”得还不够。严凤英的缺点错误呢,也不是太“左”了,而是“左”得还不够。这个意见一直持续到“文化大革命”,那就到了顶点,爆炸了!
写了严凤英入党,反过来学电影的回叙镜头,补记一下严凤英入团吧。
严凤英五四年排《天仙配》,废寝忘餐,为了参加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为黄梅戏,为安徽争点光,前面也提到她差不多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果然不负众望,取得了好成绩。
华东汇演,是个艺术大课堂,也是政治大课堂。她要求参加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但是通不过。“缺点很多”罗,“条件不够”罗,就是不行。
这事也被曾希圣知道了,把陈登科找去,叫他了解了解,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错误,大不了的理由,非把严凤英紧紧关在门外不可。
陈登科明查暗访,向曾希圣回报:“旁的理由我都解决了,唯独一条关键性的问题,解决不了——她今年已二十四岁虚二十五了,今年入了团,明年就超了龄要退团!”
曾希圣听了哈哈笑道:“你怎么这样傻?团是党的后备军嘛!入了团,接受教育,不可以入党吗?”
曾希圣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当然,入党就更难罗!青年团吗,群众组织嘛,先进的青年群众性的组织嘛!汇演又得了奖,又是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入个团都这么难,还谈入党!”
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就是这种思潮嘛。所以以后入党逢到这么些困难,也是曾希圣意料中的事。严凤英思想上也做了充分准备,不作侥幸非分之想,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灰心丧气的情绪。
曾希圣调走了,后来帮助严凤英的有陆学斌、赖少其、史迈、吴铭等。陆学斌是省委分管文教的书记,兼宣传部长。赖少其是副部长,《鲁迅书信集》和《鲁迅日记》中“致赖少麒”;就是他。中国早期的革命木刻家。抗日战争时期在云岭的皖南新四军军部工作。皖南事变后,被囚禁在上饶集中营,指挥唱《义勇军进行曲》,站过“木笼”。原来他工油画。现在他又工书法和国画,人物尊明代陈洪绶(陈老莲),书法尊清代伊秉绶,两“绶”。他是广东人,“两绶”可读成“仰绶”。他有个压角章就是“仰绶”二字。他来到安徽,费了很大精力搜集、研究和学习徽派版画和新安画派的山水画,以安徽的泥土来孕育他自己的绘画风格。他叫严凤英的表演和唱,博采众长,归根到底,也要以安徽的泥土来孕育自己的演唱风格。他讲了一个王羲之学写字的故事:王羲之年轻时学卫夫人的字,以手指做笔,站坐走卧,随时随地书划。有一天晚上睡在床上,不知不觉划到老婆身上去了,老婆嗔道:“你怎么划到我身上来了!人各有体嘛!”
“人各有体”四个字像振聋发聩的良药,使他猛然清醒:一定要练出自己的“体”来。经过刻苦的锻炼,终于练成一代书圣王羲之自己独特的风格。
赖少其告诫严凤英,要尊重自己民族和地主的艺术传统,这是我们今天创造自己风格特色的最有营养的乳汁。他从国外考察美术回来,就对严凤英说:
“比如说学油画,外国就有各种流派。我们在国内学就有困难。
“我们认为外国画好;而外国却觉得我们中国画高。所以,要热爱自己民族的艺术传统,不要外国的月亮都比中国圆!越是民族的,越是地方的,才越具有世界性。”
严凤英于是暗下决心:现在我们爱唱外国戏,努努力,几时叫外国人也爱唱中国戏,爱唱黄梅戏!
黄梅戏确实是唱出去了。一九六三年省黄梅戏剧团接受一个任务,同时和香港合拍两部电影。一部是将《天仙配》重新拍摄成彩色宽银幕和窄银幕的神话故事片;一部是彩色神话故事片《牛郎织女》。那时严凤英才三十三岁,要她一人同时拍两部。但是其中有个条件,就是演员必须由香港来挑。严凤英说:“共产党培养多年的演员,为什么要由香港制片商来挑呢?”
那时省黄梅戏剧团的一把手,书记赵夫征同志说:“这是陈毅同志交的任务,一定要好好完成。”
严凤英就到省委找际学斌同志。陆学斌同志跟她讲了陈老总的意见。
陈老总说:黄梅戏在东南亚很有影响,是国外最受欢迎的五个剧种这一。以后争取一年拍一部,或三年拍两部,至少五年拍两部,到东南亚去放,到世界上去放。
一听陈老部这个话,严凤英一身劲都来了,决定参加拍摄《牛郎织女》,并且将《天仙配》推荐给青年演员演,自己当顾问,毫无保留地教!陆学斌连连赞许地讲:“好!好!又完成陈老总交的任务,又培养了青年演员!”
严凤英就决心要高质量地拍好《牛郎织女》,完成好陈老总交的光荣任务,不辱使命!
除此之外,会么条件都不要。
“拍片很辛苦,我们一定想法改善伙食,给你搞老母鸡吃。”
“为什么?”严凤英问。
厂里同志就讲,因为三年困难,伙食不好,为了保证拍片的质量和速度,在外请的著名演员中,有此先例。
严凤英笑笑,婉言谢绝:“别人是别人,严凤英是严凤英——我不需要!”
这年的四月,严凤英又到了北京,住在民族饭店。她所景仰的郑君里、谢添也在那里参加会议。十九日下午,周总理在怀仁堂作了《要做一个革命文艺工作者》的报告。周总理号召多演工农兵的戏,并推荐了三个现代戏。周部理还提出戏曲乐队不要越搞越大,不要呆在乐池里,形成一堵“音墙”,妨碍观众所唱。
总理说,我们中国戏曲应该有我们自己的民族的风格气派。他举了很多外国舞台艺术的例子说,交响乐,主要听它演奏;西洋歌剧,主要听它演唱;芭蕾舞主要看它舞蹈……而我们中国戏曲是歌、舞、剧高度地结合,主要看演员的表演和唱。应该叫观众听清戏。
日本歌舞伎,乐队坐在舞台正中的后方,这是他们民族风格。我们民族戏曲应该是什么风格?大家要研究研究嘛!不要盲目地把外国东西手搬硬套地搬过来,要有自己的特色。
他说,有一次北京一个剧团叫我去看戏,一个庞大的乐队排在我面前,筑成一道“音墙”,我实在听不清演员在台上唱什么,没有办法,就走了。我一走,他们倒重视了,立刻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又叫我来看戏,又不让我听清,我只好走罗!
他们说一定改,要我一定去看他们的戏。
我说,几时你们改得能叫我听清了,我几时就去看——我还真批评了几句哩!你们啦,天天叫“听党的话!听党的话!”为什么我的话一句都不听呢?我也是党的副主席啊!我为这个问题斗争三年了,你们啦,就是不听!是不是我年纪大了?顽固?保守?
总理的话,大家听了非常感动。严凤英听了心里更是难过,想到总理这么高龄,对文艺界这么关心,苦口婆心,循循善诱,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于是在小组会上发言,坚决响应周总理的号召,多演现代戏。她说,黄梅戏本来在农村,最适合演劳动人民!
关于戏曲乐队问题,她认为总理真是处处为观众着想。她举了一个例子,证明总理的这番话,代表了民心民意。她说:
“我们省有个黄梅戏剧团巡回到山东一个县城演出,那剧场没有乐池,他们就用红布把观众席四座第一排围起来,隔成一个临时的‘乐池’。乐队就坐在观众的最前面演奏。这一下可苦了买甲座第二排的观众。三弦、二胡竖起来就妨碍观众看;锣鼓管弦一响就妨碍观众听。搞得观众火冒三丈。坐在打鼓佬后面的一位山东老乡实在忍无可忍,拿起烟袋,用铜烟袋锅在打鼓佬后脑勺上敲了两下。打鼓佬被敲得莫名其妙,问他干什么?这位观众打着山东腔说道:‘是听你的?’又指指台上,‘还是听他的?’”
严凤英的发言记录汇报给了总理,总理把严凤英等同志找到家里去,要她把这个情部再详细讲一讲。总理听了哈哈大笑,风趣地说:“本来一个小小的戏曲乐队问题,讲讲道理就很容易解决的。没想到非要动动‘暴力’不可!”
那天同去的有袁雪芬、张瑞芳等几位同志。总理留大家吃饭。严凤英想,大概是请食堂做菜吧,因为没有看到炊事员。哪里晓得是邓妈妈亲自下厨房,连个帮手都没有!严凤英真过意不去。同来的姐妹中,严凤英最小,就跑到厨房帮邓妈妈做饭。
邓妈妈边做饭,边和她谈心,谈工作,谈生活。邓妈妈说:“你这个发言,总理半夜躺在床上看的,看到后面哈哈大笑,把我也笑醒了。总理叫我快看快看,并且连声说:“这两下敲得好!”
邓妈妈很抱歉地对严凤英说:“今天很对不起大家,菜准备得不多……”邓妈妈悄悄告诉严凤英,“总理这个月的工资用完了……”严凤英万万没想到总理是这样严于律己,大公无私。
邓妈妈还特意关照:“可不要对别人讲啊,讲出去影响不好!”
严凤英早知道总理没儿没女,自己省吃俭用,用自己的工资抚养了好多烈士后代!凤英几次见到总理,看到总理穿的还是五八年到安徽来穿的,也就是我们在电影上常看到的那件大衣。后来严凤英常对人说:“在总理身边,自己的灵魂也跟着净化了!”
严凤英告诉总理,自己准备排他推荐的《红色宣传员》。
总理说,很好,问她能不能演好朝鲜姑娘。
严凤英说,行,学习就行。严凤英告诉总理,自己以前演过朝鲜的古典名著《春香传》,还演过反映抗美援朝、中朝人民血肉相连并肩作战的《金黛莱》。这次来北京不定期请教了马彦祥,他才从朝鲜访问回来。也请教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欧阳山尊,看了他们演出的《红色宣传员》。
总理笑了,讲:“很好!朝鲜人民是英雄的人民,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这个红色宣传员不错,李善子很会做思想工作。假期我们农村,一个生产队有这样一位红色宣传员,我们的事业就好办多了!”
严凤英告诉总理,这个戏正在改本子,准备今年一定和观众见面。眼下要拍部电影,《牛郎织女》——她告诉总理,“这是陈老总交的任务。我们准备先拍好电影,接着就排《红色宣传员》。”
总理说,拍片子的事他知道,他说:“这个任务也很重要,通过艺术加强和各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和友好往来。你们黄梅戏在国外受到欢迎,要更主动担起这付重担。”
总理甚至估计到严凤英还会遇到新的困难,关心到她需要新的引导和帮助,就对她说:
“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你直接写信给我。”
总理甚至还具体考虑到,怕自己工作忙,来信多,文件多,不能及时看到,叫严凤英把信寄给他的秘书,并且给她写了秘书的姓名。
有一次晚会上,总理要严凤英唱一段。严凤英讲,这次是一个人来北京开会,我们剧团乐队没来,唱起来怕不好听。
总理说:“这次不要你唱别的,要你唱段‘洪湖水浪打浪’,会不会?”
严凤英一听,高兴地答道:“会!”
没想到总理走到乐队面前,亲自指挥起来;更没想到总理竟放声边指挥边高歌起来!总理一唱,全场都跟着放声歌唱,好个激动人心的场面!严凤英激动得当天一夜没睡好觉,和同房间的同志畅谈了一个通宵。以后也时常回忆这件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指挥唱歌的问题,这是敬爱的周总理,“身先士卒”,亲自率领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脱毛”,向新的领域奋飞啊!
从总理身边回来后,立即投入了电影《牛郎织女》的拍摄。那是上影的岑范同志导演,陆洪非、金芝、完艺舟、岑范编剧,时白林、方绍墀作曲的一部彩色黄梅戏神话故事片。
那时听说台湾也准备拍这部片子,而且也用的是黄梅戏的音乐。牛郎织女在我们中国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海外侨胞也很熟悉。这是一个最能激起人们思念故土,怀念祖国,勾起乡情的题材。现在面临着一个和台湾影业界比赛竞争的局面。严凤英对自己的艺术素质是自信的。黄梅戏音乐方面,台湾的黄梅戏也只是听我们的电影、广播里的《天仙配》、《女驸马》里的曲调;而我们是“原汁鸡汤”。这方面也比较自信。剩下来的是电影画面的质量,和抢在时间前面的问题了。
电影质量问题,全靠上海电影制片厂,全靠导演岑范。岑范是香港导演前辈朱石麟的得意门生,大家也都是极为推崇的。
现丰剩下的关键问题就是时间!时间!
要抢在时间前面,就要靠大家艰苦奋战,日夜奋斗!最辛苦的,一个是导演岑范,一个就是扮演织女的严凤英。而严凤英还要利用一切间隙充当彩色《天仙配》的顾问,为饰演七仙女的青年董文霞说戏辅导。一个是七仙女,一个是织女,都是仙女,就容易互相串,没有区别;另一个是时间局促,不能从容分析她们之间的差异。
演仙女,严凤英面演过《天仙配》的七仙女和《牛郎织女笑开颜》的织女,并不陌生,甚至说还有些习惯势力、惰性。没问题!
“没问题”就是问题。岑范给她出了一个难题,这个织女要演得和七仙女不一样!并且要她自己动脑筋,自己去寻找角色的种子。
为了使她脑中创造角色的能源丰富起来,岑范叫她读《神女赋》和《洛神赋》。她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地背将起来,做将起来。岑范又把她们带到黄山云雾之中,体验那超凡脱尘之仙趣。
严凤英想:七仙女是玉帝最小的女儿,一般最小的孩子,父母最疼爱,最娇惯。
而织女顾名思义是天上的劳动“仙”民,和七仙女这个公主不同。
七仙女在鹊桥上,第一次看到人间男婚女嫁,才翻过孩提的一页,开始进入青春的新篇章。即使在“路遇”中向董永表示爱情,也掩盖不了孩子的童心稚气。
织女则是和牛郎有了爱情,而遭受王母的惩罚。即使重新获得幸福,也掩盖不了内心的伤痕。她像一条春蚕,辛勤地劳动,在和茧自缚,丝吐尽的一天,也是死神降临的一天!
为了表现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仙姿,岑范在戏中安排了一段舞蹈,“架上累累县瓜果”,在月夜,歌唱人间,歌唱爱情,歌唱丈夫和孩子……岑范特意请来昆曲教师方传茗为她设计舞蹈,教她身段。
岑范要求非常严格,在“南天门”前一场,要求严凤英用无限的深情唱出这六句:
三年日月浓如酒,
乡中人好水也甜。
我只说永做春蚕把丝吐尽,
终生偕老在间。
又谁知花正红时寒风起,
再要回头难上难!唱尽人间生离死别的感情来。
严凤英调动了记忆宝库的一切悲欢离合的库存,想到旧社会的种种悲惨遭遇,用泪水拌着歌声,哽咽地演唱这一段。
录音时,她试唱一遍,岑导演说不行,再来,她就再唱一遍,再哭一遍……岑导演还是说不行!再来!她又再唱一遍,再哭一遍……一直把录音师唱哭了,乐队唱哭了,岑范心也酸了,才算罢休。
大家都说:“好!好极了!”
严凤英也高兴地问岑范:“达到你的要求没有?”
岑范笑笑说:“你——还可以唱得更好些——算了,就这样敲定了!”
电影拍好后,适逢上海那负责人叫“大写十三年”,就打入冷宫,不敢对外放。
人们还会记得,一九六五年五月十八日,越南祖国战线中央委员会写信给胡志明主席,祝贺他的七十五岁寿辰。为什么要写信呢?胡志明同志在何处呢?原来他在我们中国,在我们安徽风景秀丽的黄山,欢度他的之个愉快的寿辰。我们党中央的董必武同志和省委的张恺帆同志专程陪同他。省黄梅戏剧团和安庆市黄梅戏剧团还有一些歌舞演员专程去为他演出,为他庆贺。
严凤英为他演出了《天仙配》。省里也为他调来了电影《牛郎织女》。他很喜爱黄梅戏。很喜欢这两个戏。他的中国话说得好极了,看戏谈天不用带翻译——有时翻译说的中国话还没有他好。他的中国书法也好,中国诗词也极工,在黄山题了不少诗句。看电影《牛郎织女》时,非要把织女——严凤英拉在身边坐着不可。他对严凤英说:
“牛郎织女这个故事我们越南也有。孟丽君的故事我们越南也有。我们两国自古以来就有文化交往。”
胡主席以后就叫严凤英为“七仙女”,有时又叫她“织女”。
五月二十七日,他很风趣地用中文对大家说:“今天,我也向你们祝贺。我要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宣读一个公报……”原来越南人民军为了向他的寿辰献礼,打下了第三百架美国飞机(王老按:从1964年8月5日计算起)。
他感谢中国人民在越南人民抗美救国的正义斗争中所进行的无私的援助。他兴高采烈地说:祝愿越中两国人民,同志加兄弟的友谊,万古长青!
晚上为他表演小节目,大家都学他,席地而坐。
独唱唱完了,胡主席亲切地把演员招到面前,也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表示感谢和奖赏。那演员也是高兴地接过糖,学着他的模样,双手合士,讲道:
“谢谢胡伯伯!”
于是,一个节目完了,胡主席给糖,演员双后合十,讲“谢谢胡伯伯!”物质循环往复地说下去。
严凤英看胡主席口袋的糖都给了演员,自己却一料未尝。就把自己的糖送给他吃。没想到他竟学起中国演员模样,接过糖,双手合十,学着中国演员的口音,讲:
“谢谢胡伯伯!”
把大家都逗笑了。
有一天胡主席问严凤英:“织女,你那个牛郎呢?”
严凤英说:“在上海学习!”
胡主席说:“哦!中国的牛郎织女是幸福的!我们还要打仗!快了!快胜利了!我们的,也会幸福的……”他的眼光望得很远,很远。
黄梅调从内地传到香港,又从香港传到了台湾。这年的十月,台湾当局本想搞两个大庆,一庆国民党“双十节”,一庆蒋介石的寿辰。颇作了一番准备。香港有位叫凌波的女演员,学唱黄梅调,到台湾一唱,把这两个“大庆”一下冲得好不惨然。凌波的黄梅调一离开台湾,立刻落下一片凄凉肃杀。有位老夫子无限感触地写了一首诗,其中两句是:
十月凌波去,
千愁夹雾来!
台湾报纸衣哀叹:台湾黄梅调“到处流行”,“使人有霸王困于垓下,四面楚歌之感”!
陆洪非后来曾有七绝咏严凤英:
曲曲“黄梅”是楚歌,
渡洋跨海说秦娥。
他年台湾回归日,
奏凯论功汝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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