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小鸿六

　　从第一遍看《小辞店》起我就对这个故事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情(本来用“感觉”后觉得用“感情”更贴切)。我一直试图对这种情感追根溯源，却始终不得其要。最近听到一则消息说湖北发现了蔡鸣凤的墓，这使我一度兴奋不已，以为找到根源了，但转念又觉得这未免太荒唐(尽管本人亦姓蔡)。但无论如何，毕竟我对这部戏有过很多思考，因此感悟颇多，虽远不能尽情表述出来，能略述一二我觉得也是好的，望不吝赐教。这里并以下皆是以韩再芬版来讨论的，虽称之为韩版，但我想最大功劳应归功于编导王冠亚先生，王老师对这部戏理解我想肯定比任何人都深，但愿我这里能有一二处讲到点子上。

　　一、天高“孔孟”远

　　第一遍看《小辞店》正是渐解人事的年岁(因本人天生愚钝，故所谓渐解人事的年岁应比诸位所猜更大些)。那时一下子动摇了我本来对古人的印象——受很多名著的影响，我一直感觉古人的情欲是很克制的，那时不是儒家“礼教”的天下吗？想那崔莺莺，杜丽娘费了多大周折才羞羞答答地跟了自己的意中人，而那柳(凤英)氏却如此风流坦荡，尽情地去爱自己中意的人，嘴里也口口声声地“蔡郎”、“冤家”、“哥哥”哪管自己是有夫之妇，哪管公婆骂，乡邻议论，恐怕这令今人都还佩服——更何况这是在视礼教为纲常的年代。但很快我又想到了一点，柳氏与崔、杜之最大区别在于前者在民间而后者都是官宦之女，而这段故事被编成戏并不断在民间流传，显然在民间不认为这是败俗作风的事了，更多的是对这位“卖饭女”的认同和感叹，感叹她的柔情似水。足可见在民间(至少是安徽)是天高“孔孟”远了。

　　二、才子佳人以外

　　还是说《西厢记》、《牡丹亭》。这样的故事固然感人，但如果爱情故事永远是这种类型的，那不免过于单调乏味了，就像《红楼梦》里贾母说的“左不过是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更要紧的是按这种逻辑，那天底下的老百姓——以种田、游牧、打鱼、捕猎、经商、砍柴、乞讨等为生者都是得不到真正的爱情了？自然不是。而《小辞店》给了我们一个再生动不过的例子，一个是外地生意人，一个本地老板娘(很年轻且很美貌)一个开店，一个住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日久天长二人产生点什么也是不足为怪的，由此我想到了《红楼梦》(我说的是原著，而非余秋雨版)，正是由于它现实主义的手法，才会让我们对其中的人物百年来品评不绝。而《小辞店》正是戏曲上的现实主义作品，可以让我们“茶余酒后供消遣，说好说歹多少年”(片首曲)。由此又不禁让我想起了前不久在此看到的一位网友赞赏马兰主演的《西厢记》的文章，其称赞导演对原著中的人物形象进行了完善，去除了张生丑的一面。唉，导演偏要向才子佳人戏靠拢我也没有办法，难怪戏里的张生一点也不可爱。我清楚地记得原著中的张生有这样一处：在老和尚面前，他嘴里甜的要命，又是“长老”又是“大师”地乱叫，而背后却叫他“这秃厮”。这才是真实的张生，这一段描写使张生的形象也很丰满，而胡导却觉得这有损张的形象。唉，不提了，我再也不看这部片了。

　　三、压抑的情感何处释？——女强人的“豆腐心”

　　称她为女强人是不为过的，这个自称为“卖饭女”的女人经营着一家颇有规模的饭店，且生意很红火(“奴店中来往的客人山人海”)。但事业的成功不能弥补她情感上的失意，相反徒增了她的空虚(“对空灶，守孤灯，好不悲哀”)。正在这情感郁闷无处释放之际，店中入住了一位异乡来的青年，这位青年因连日奔波正好病着，这下好了，“卖饭女”可以尽情释放她作为一个女人水一般的柔情了。她每天给这位客人兼病人送汤送药送饭送菜，闲时陪他说话解闷(从中她也了解了客人的一些情况——虽然并不完全真实)真真是体贴入微，呵护倍至，如此一段时间来来会发生什么自然不难想象，他们相爱了，尽管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故事发展到这一步好像并无特别之处，然而三年后转折来了，她的蔡郎接到了一封家书，丈人让他回家。走不走呢？带着与老婆合好的幻想，他决定回去了。这对“卖饭女”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她自然千求万乞要客人留下，或者带她一起走(“蔡郎哥哥他要走，妹妹实难留，手拉住了哥哥的手，哥哥你听从头，妹妹不怕名声丑，生意买卖我也能丢，要走我们一道走，跟我哥哥回黄州”)，但客人坚决不肯，最后她作出了对女人来说最伟大的牺牲(跟茶花女一样伟大)，但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乞求——“哥哥你转回家，恩爱夫妻到白头，百分情意给她九十九，留下一分解我忧愁”。作为男人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是怎样一种矛盾的心情，但我能理解这份爱的深度。最后客人要上路了，她亲手理了包裹，又送了盘缠，然后一路上又是回想当初，又是百般叮咛，在这里实在不能尽述。

　　女人之心实在让天底下男人为之倾倒！

　　四、缠绵的旋律，经典的唱腔

　　以上几点都是从情节故事上引申的。而《小辞店》的旋律同样令人回味。除《花开花放》和《来来来》两段仅词有所改动，唱腔基本是原味的外，其他几处都有较大的改动，此外还加出了不少唱段(毕竟把本来的小戏，改成了上下两集的大戏)。但如何评价这些改动和增加呢？这里面众梅友分歧可能很大，但我个人觉得这些改动是很成功的，像蔡鸣凤回家遇害后，托梦给柳氏中唱的一段《一见店姐心如刀绞》就很好听；还有朱老头在狱中的一段《舍不得》也很动情。尤其是《蔡郎哥哥他要走》这一段对唱，真是缠绵至极。往外说一点，韩的《女附马》中有增加的一段唱《求爹爹》我同样非常喜欢。因我不想把此文写成长篇，故不再此熬述理由了，只作列举罢了，若有朋友能有相似见解再做交流吧。笔行至此，压抑了多年的情感也仿佛略有所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