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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全宁王炳毅
编者按:今年,正值昆曲被联合国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4周年。上个月,古都南京掀起了一阵“昆曲热”,由江苏省昆剧院精心打造的精华版《牡丹亭》和台湾著名作家、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白先勇先生策划制作的青春版《牡丹亭》同时上演。此前,白先勇先生专程来南京指导排戏,一时间竟成了新闻媒体追逐的新闻人物。
(一)
年逾七旬的白先勇老先生在南京市民的眼中依旧儒雅风趣,彬彬有礼。逛街时,他对古都南京天翻地覆的变化惊喜万分,更由衷赞叹南京的绿化和有着深厚历史积淀的人文环境。在南京的几天里,白先生指导排戏之余先后参观了“南京1912街区”、夫子庙、总统府等处,笑称此次来到第二故乡南京是“又一次寻梦之旅”。
台湾文坛屈指可数的小说家白先勇,是我国现代文坛极具影响力的文学家之一,曾用笔名郁金、白黎、萧雷。1937年出生于广西桂林的白先勇,祖籍江苏南京。据《白氏族谱》记载,明代中叶,白先勇家高祖上曾住南京水西门内七家湾一带。在今已复建并开放的安品街附近那古老的草桥清真寺西厅墙下的奠基碑上,就刻有白先勇高祖上和其他35位官员、绅商的名字。明代末年,其先祖到广西梧州当官便移居去了南疆。白先勇的父亲白崇禧是国民党高级将领,曾与李宗仁、黄绍并称“桂系三雄”。1937年抗战爆发前,白崇禧任国民政府军委会副总参谋长,参与蒋介石的南京最高统帅部的军事战略指挥工作。外界只知道上世纪30年代白崇禧在南京的公馆有两处:一在九华山下的兰园,为一普通的二层洋楼;另有一公馆在大方巷,但远不如戴季陶、陈果夫、林森等民国政要的公馆那般豪华气派,个中的原因自然是他和李宗仁为首的桂系一直与蒋介石为争江山明争暗斗。其实,颇有心计、行事低调的白崇禧对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十分在意,私下里在城西清凉山下还建有一幢小别墅。这一秘密后来还是他那在美国成名之初的儿子白先勇,在其小说名篇《永远的尹雪艳》中及一些历年的忆旧文章中向世人透露出来的。
(二)
1945年抗战胜利后,年方8岁的白先勇随母亲马佩璋及9个兄弟姐妹搭乘飞机回到已光复的南京。正是从那时起,他对饱受战乱摧残的南京有了极深的印象:满目苍痍,街市萧条。儿时的白先勇身体瘦弱,多愁善感,学习却勤奋刻苦,小小年纪即表现出过人的文学天赋。星期天,他常步行到夫子庙,站在文德桥上观秦淮河上的画舫和小舟,听卖唱船娘凄婉的歌声,觅杜牧、李白、黄仲则等诗人咏叹秦淮诗文的悠远意境。不过,他每每将身上一点零用钱递给路边怀抱病儿的乞妇后都会快步跑开……
在南京生活期间,白先勇曾罹患肺结核病,被迫休学在家。那时,其父白崇禧已当上国防部长,举家便迁至大悲巷雍园1号(原主人为美国亚细亚洋行大买办)。那是两幢带有花园的小洋楼,中西合璧,典雅气派,环境幽雅。出于安全考虑,白崇禧夫妇对四周围合着的高院墙特别满意,因为他们全家10余口人实际上仍处于大特务头子毛人凤的国防部保密局特工的全天候监视中,而且“关照”甚于对川军首领刘文辉、潘文华等人“驻京办事处”的监控。当然,生着病的小白先勇并不了解自家的处境,从表面上看全家养尊处优:每天,父亲座车开出梅园巷口时宪兵警察都会立正行礼,还常有党政军大员登门造访。首都警察厅长黄珍吾、宪兵司令张镇就几次上门看望他父亲白崇禧。小白先勇绝对不会明白,这正反映出蒋介石对他父亲的猜忌。数月后,病愈了的白先勇被家人送往上海就读于南洋模范小学。从内心来说,他更希望待在南京父母、兄弟姐妹身边。在他的一再要求下,后来家里又将他接回南京,就读于中山小学。
(三)
白先勇与昆曲结下“一生情缘”,这与他童年时对昆曲的美好印象有关。白先勇11岁那年,在明德女中读书的表姐、戏迷马韵珍特地邀上几个表弟、表妹到夫子庙观看俞振飞、顾传芸等名角的昆曲演出。不巧的是,那天平江府天乐园剧场因没“应酬好”当地的清帮头目而受到流氓威吓,被迫取消了演出。他们在一家小馆子品尝秦淮风味小吃时,同样是“昆曲迷”的店主听到他们的抱怨,遂介绍他们去不远处的程阁老巷30号甘南轩家看戏,说为人和善的甘南轩夫妇都是京昆名家兼名票友,他家的雅集每星期一会票友,不收门票,坐满为限,还免费供应茶水。店主还表示认识甘南轩、甘律之兄弟,且与其父甘贡三时有过从,愿带马韵珍、白先勇等去甘南轩家。
待赶到程阁老巷,远远就听见悠扬婉转的板胡、笛箫声和昆曲唱腔,“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优雅无比的曲调让白先勇心灵受到震撼,情不自禁跟着昆曲《珍珠塔》的旋律击拍哼唱,马车甫停,他抢先跳下跑向30号古宅。其时,甘家椅凳上已坐了一二十人,有老人、中年人,只是未见有青少年。院子正中搭了个小戏台,两株百年老树之间拉上阴丹士林蓝色幕布,伴奏的都是票友,他们端坐于老树下吹笛弄箫拉板胡,面前没有西洋乐队的乐谱架子,全凭记忆演奏。甘南轩与夫人正为客人端茶倒水,他还不时打出个手势,或吟唱曲调作些提示。客人中有赫赫有名的京昆名家、红豆馆主溥侗和甘律之及他的恋人严凤英。严是黄梅戏名角,1946年从安庆流落南京,一度因生计艰难被迫在洪武路米高梅舞厅伴舞,也常去夫子庙客串草台班子演出,幸得到南捕厅书香名门甘家二少爷甘律之慨然相助,得以摆脱苦难。那时,严凤英年轻端庄漂亮,身穿印度绸旗袍,手持一折扇,专心听戏,轻声随唱。她和金陵才子甘律之、甘南轩兄弟都对眼前这几个衣着整齐的男孩、女孩居然有兴趣来欣赏“曲高和寡”的昆曲甚感惊奇,不免多看了孩子们几眼。白先勇听着《珍珠塔》优美凄凉的曲调,如痴如醉,全心领悟昆剧那高雅与独特的魅力。后来当表姐马韵珍和两个弟妹催他走时,他居然叫他们先回去,自己将全剧看完。
(四)
1948年冬,白先勇随家人离开南京去香港之前离情难舍,特地坐马车去夫子庙、莫愁湖、玄武湖和中山陵园等处转了一天,还专程去城西清凉山下的自家小别墅待了几小时。“漫天风雨送晚秋,六朝山色拥重楼”,此时清凉山上的冷风、落叶使白先勇倍添离别凄凉。而此前的一年多时间里,到了夏季,白先勇常和弟妹们来这儿小住避暑,上山捉知了,摘野果子吃,在山林古墓野坟间做游戏或是上清凉古寺里看善男信女们拜佛敬香。晨钟暮鼓伴随儿时的白先勇度过了一个个炎热的夏日,他觉得炎夏的清凉山小别墅的气温比城中心雍园一号几家官邸至少低三至四度,真乃清凉佳境!
到了香港后,白先勇先后就读于九龙潭小学、喇沙书院。1950年,他随家人到台北定居,高中毕业后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1958年在夏济安主编的《文学杂志》上发表小说处女作《金大奶奶》,以后一发而不可收,未到大学毕业已蜚声于台湾文坛。1963年成名后的白先勇远赴美国求学,并从事小说创作;1965年获美国爱荷华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后长期定居美国圣巴巴拉小城,并先后执教于南加州大学等著名学府。成了昆曲名家的白先勇时常抽空同友人们排演昆曲并指导学生演出。
几十年里,白先勇先生取得了杰出的文学创作成就,其童年时代在古都南京的两三年生活令他得益匪浅,铭心难忘。他的《永远的尹雪艳》、《游园惊梦》等许多小说,就是以历经沧桑的南京作为故事背景地,在他的优美深情而传神的笔触下,我们能感受到这位大作家对第二故乡的深厚情缘。这次白先勇先生的南京之行是他为振兴昆曲而作的一次“文化苦旅”,他坦承昆曲复兴可能还要50年,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白先勇先生执着的艺术献身精神,与时下一些文化人沽名钓誉,力求快速成名得利的浮俗心态,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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